纵身跃下。
三百米的裂缝,他落了将近半分钟。不是他控制了下落速度,而是裂缝在“欢迎”他。空气在他的周身变得黏稠,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托着他慢慢降落。这是那个东西的力量,它不想让麒麟摔死,摔死的麒麟对它没有用。它要活的麒麟,完整的麒麟,灵力充盈的麒麟。
麒麟落在了碎石堆上,鞋底踩在碎冰和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环顾四周,看着岩壁上的伪华夏符文——大部分已经被陆鸣的破法清除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顽强地发着暗红色的微光。他一眼就看出了那些符文的来历,不是“仿冒”,不是“临摹”,而是“退化”。这些符文最初是正确的、完整的、纯正的华夏符文,但在三千多年的时间中,在黑暗、潮湿、没有维护的环境里,它们像一本被水浸泡过的书,字迹洇开了,笔画扭曲了,意思变了。不是有人故意写错了,而是时间把它们变成了错的样子。
麒麟蹲下来,手指在碎石上划了划,找到了那块岩石。岩石表面已经被陆鸣清除得干干净净,暗红色的纹路全部褪去,只剩下灰白色的石头本色。岩石中央那个空洞里,暗红色液体已经全部蒸发,露出了那层半透明的膜。
麒麟把手放在那层膜上。
掌心与膜接触的瞬间,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商朝官话,不是任何人类语言,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不需要翻译就能直达意识深处的“纯语言”。那个声音依然年轻,像少年,但少年的嗓音里多了一些七千年前没有的东西——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灵魂的疲惫,是一种等了太久太久、差点以为自己等不到今天了的疲惫。
“你来了。”
麒麟没有回答,但他的灵力通过掌心与膜的交界处,向下方那个空间传递了一个信号。信号没有语言,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很简单的、很古老的、不需要任何解释就能被理解的意思:我来了。
膜下方那团暗红色的物体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又一跳,再一跳。每一次跳动,膜都会向上鼓起一个巨大的包,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试图破膜而出。但它没有冲破,不是因为它冲不破,而是因为它不想。它要麒麟自己下去。
膜裂开了。
不是被撑破的,不是被撕开的,而是从正中间整整齐齐地裂开了一条缝,像一扇被推开的门。灰白色的雾气从缝隙中涌出,带着那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麒麟没有屏住呼吸,他吸了一口那雾气,让它在自己的肺里停留了一瞬,然后吐了出来。雾气在他的气息中被五色光华分解,化为无色无味的水蒸气,消散在空气中。
麒麟站起身,走进了那道缝隙。
下方的空间比上面的天坑大得多。不是人工开凿的,也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像是大地本身在某种力量的驱使下,“生长”出了这个空间。穹顶上倒挂着无数的钟乳石,但不是普通的钟乳石,每一根都是半透明的,内部流动着暗红色的液体,像一根根巨大的注射器,随时准备将什么注入下方的黑暗中。
空间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的物体。它的直径大约五十米,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纹路,纹路像树根又像血管,深深地嵌入周围的岩层中,将整个空间缝合成了一个整体。球体的颜色不是纯暗红色,而是一种不断变化的、从暗红到紫黑到深蓝再回到暗红的渐变色,像一颗巨大的、即将熄灭的恒星在作最后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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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站在球体面前,仰头看着它。五十米的直径,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的真身比这大得多。但他没有化出真身,他以凡人的姿态站在那里,在这颗巨大的跳动的心脏面前,显得渺小而又脆弱。
球体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缝。不是被外力撕裂的,而是主动张开的,像一只闭了太久终于睁开的眼睛。裂缝的深处,有一团更加纯粹的、几乎令人无法直视的暗红色光。光中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不太像是人,更不像是任何一种已知的生物。那是一种不断变形的、没有固定形态的存在,它在尝试着“拟态”——试图模仿出一个让麒麟能够“接受”的形象。
先是龙。它变成了青龙的样子,长约百米的青色巨龙盘踞在球体内部,龙首低垂,注视麒麟。然后它变成了白虎,一头银白色的巨虎卧在暗红色的光芒中,虎目圆睁。然后是朱雀,然后玄武,然后它变成了一个普通人——穿着深灰色夹克,戴着棒球帽,面容和麒麟一模一样。它学得很快,但学得很粗糙,像是一个从没见过人类的外星人照着照片用橡皮泥捏出来的人形,比例是对的,五官是对的,但神韵全不对,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麒麟看着那个“自己”,既不愤怒,也不好笑。他只是觉得很悲哀。这个存在在黑暗中待了七千年,它见过的人类只有那些被送来当饲料的觉醒者,它在慌乱和恐惧中接收了他们记忆的碎片,用这些碎片拼凑出了一个它认为麒麟会“接受”的形象。它不知道自己拼出来的东西有多么可笑,它只是在努力地、笨拙地、让人心疼地,试图和麒麟交流。
麒麟向前走了一步,伸出了右手。不是攻击,不是施法,只是伸出手。
那只手停在了球体表面之外大约一米的地方。球体表面的纹路在他手掌前方剧烈地跳动,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麒麟问。
球体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麒麟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然后那股纯语言再次从球体深处涌出,不是少年的声音了,变得更年轻,像一个还没上小学的孩子,用尽全力才憋出了两个字:
“母祖。”
“母祖”不是它给自己取的名字,是太古时代的人类给它的称呼。那是一个零散的音节,在比甲骨文还早的刻画符号中曾短暂出现过,后来随着那个时代一起消失了。它是所有灵脉的母亲,所有血脉的源头,所有生命的起点。它曾经在太古时代的大地上自由地、快乐地存在过,像一条没有堤岸的河流,随意地流淌,随意地给予,随意地创造。然后它散开了,碎裂了,变成了无数碎片,散落在天地之间。它不再是一个整体,而是一个“曾经是一个整体的东西的残余”。
麒麟看着球体内部那个不断变形的轮廓,忽然问了一个完全出乎它意料的问题。
“你饿吗?”
沉默。很久的沉默。
然后那个幼稚的、孩童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只说了两个字,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想哭的委屈和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