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乌兰巴托市区西北郊,蒙古国家博物馆地下库房。
巴图用三把不同的钥匙打开了三道不同的门,最后一道是生物识别锁,扫描了他的虹膜和指纹。门开了,里面的空气干燥得像是沙漠,陆沉走进去的第一秒就感觉到了——不是皮肤上的干燥,而是呼吸道里的干燥,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水分被某种力量抽走了,留下的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湿度的干燥气体。
库房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四壁是铅灰色的金属板,地面是水泥的,刷了一层淡蓝色的环氧地坪漆。房间中央有一个玻璃展柜,展柜里面有一个用黑色天鹅绒包裹的基座,基座中央嵌着那块石头。
正如照片里所见不到,拳头大小,深蓝色,表面粗糙,内部有光在流动。
但照片不过是照片,照片记录不了真实的温度,也传达不了真实的压迫感。陆沉站在展柜前,隔着玻璃,能感觉到石头内部那束光在“看”他。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水的共鸣在感知。石头里的光和龟甲里的光是同一类光,只是频率不同。龟甲的光是青色的,频率较高,波长较短;石头的光是深蓝色的,频率较低,波长较长。两种光在空气中相遇时没有抵消,没有融合,而是在某个中间点上形成了共振。
共振的产物是一幅画面。
不是投影到墙上的画面,而是直接在陆沉和石头的“共同意识”中浮现的画面。画面中没有人物,没有场景,只有一种感觉——水。不是流动的水,不是静止的水,而是水本身的存在。无穷无尽的、占据了整个宇宙的、没有边界和中心的、纯粹的水。在这片水的宇宙中,有某个东西在沉睡。它的体积大到无法用任何已知的单位来衡量,它的形状在不断地变化,从流体到固体再到气体,在三态之间永恒地循环。它的呼吸周期是两亿年——吸气两亿年,呼气两亿年。
现在它正处于吸气的末期。
呼气即将开始。
陆沉猛地从共振中抽离出来,后退了两步,手掌按在玻璃展柜上支撑身体。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身后的龟甲光芒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迅速暗淡,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陆先生?”巴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您没事吧?”
陆沉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他刚才看到的东西,不是封天阵的一部分,不是七扇门的一部分,而是封天阵要镇压的那个存在的“本体”。七扇门是它的囚笼的边缘,封天石是囚笼的锁,封天阵是囚笼的围栏,而那个存在的本体,一直在囚笼内部沉睡。两亿年的沉睡,从未真正醒来。但它会在每个纪元的交替时刻——也就是现在——进行一次深呼吸。吸气是收缩自己的力量,呼气是释放自己的力量。吸气的末期,囚笼承受的压力最小;呼气的开始,囚笼承受的压力最大。封天阵在纪元末期的加固,就是为了应对这次呼气。
“这块石头,”陆沉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清晰,“是蒙古草原下的地下水脉的能量核心。它和伊斯坦布尔的地核之火、开罗的封天石、曼谷的计时石一样,都是封天阵的组成部分。它的功能不是镇压,不是封印,不是能量输送,而是——监测。监测那个存在的呼吸周期,在它即将呼气的时候,向其他六扇门发出预警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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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警信号?”
“就是那块石头内的那束光。当它的颜色从蓝色变成红色的时候,就说明那个存在的呼气开始了。从蓝色到红色,中间有一个过渡色——紫色。紫色出现的时候,就是行动的最后期限。”
“最后期限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陆沉直起身,从展柜前退开,“龟甲的占卜能力无法穿透那个存在的能量场。它在沉睡的时候,我可以感知到它的呼吸节奏;它在苏醒的时候,我的任何感知都会被它吞没。”
巴图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库房里的干燥空气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那是空气循环系统的电机在运转。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的一头已经开始发黑,光线偏暗,在铅灰色的墙壁上投下了陆沉和巴图两个人的、拉长的、重叠的影子。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巴图问。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全球封印地图。一百三十七个红点,三百一十二个黄点。蒙古周围的红点不多,但有一个位于贝加尔湖西侧,标注为“地下气体压力异常”,能量读数在过去一个月内翻了三倍。另一个位于阿尔泰山脉中段,标注为“古墓群封印衰退”,和一扇上古时代留下的小型封印门有关。
但这些都是次要的。真正重要的事情在乌兰巴托。
“这块石头不能继续放在这里。”陆沉说,“封天阵激活序列的第四步在乌兰巴托,和这块石头直接相关。当石头的颜色变成紫色的时候,需要有人把它带到草原上的那个坐标——也就是苏联人钻探失败的那个位置,放到地下水源异常区的正上方。它在地面停留的时间不能超过十二小时,必须在紫色变成红色之前把它放回地下。”
巴图皱起眉头:“放到地下?怎么放?”
陆沉从冲锋衣的内袋里掏出一卷用防水布包裹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比例精确,标注清晰。地图上画着乌兰巴托西南方向的草原地形,地下水源异常区的位置被画了一个红色的圆圈,圆圈的正中央画了一个井的符号。
“苏联人当年钻探的井还在吗?”陆沉问。
“在。但井口被封住了。”
“封住的东西,就还能打开。”
凌晨四点半,越野车驶出乌兰巴托市区,向西开上通往中央省的公路。
巴图负责开车,陆沉坐在副驾驶座上,龟甲悬浮在他面前的空气中,青色的光芒照亮了仪表盘和方向盘。后座上放着一个用铅板特制的、密封的、恒温恒湿的运输箱,箱子里是那块深蓝色的石头。运输箱被四条安全带固定在座位上,又在外面捆了两道铁链,锁了三把锁。
巴图从后视镜里看了运输箱一眼:“你确定要把它带出来?万一在路上出问题——”
“不会出问题。”陆沉的声音平稳得像是从深海里传上来的回声,“它在库房里待了十六年,什么都没发生。不是因为库房的防护有多好,而是因为它在等。它一直在等一个水系的守护者来把它带走。现在它等到了。”
巴图没有反驳。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黑色的公路上只有车灯照亮的那一小片区域是可见的,其余的一切都被黑暗吞没。路两边是草原,但看不到草,只有黑暗——纯粹的、蒙古高原特有的、没有月亮的夜晚的黑暗。
车开了大约一个小时,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巴图熄了火,下车,走到路边的一根生锈的铁柱前。铁柱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用蒙古文和俄文写着同一个词。巴图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铁柱上的锁,然后双手抱住铁柱,用力往下一压——铁柱像一根操纵杆一样被压了下去,草地上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的声响,像是某种地下的机械结构被激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