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里回来的夜里,林月娥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李根生刚走那会儿,她坐在炕沿上,对着他的牌位哭,眼泪掉在牌位前的香炉里,“滋啦”一声就没了。李根生就站在炕前,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还是她给他缝的。
“哭啥?”他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跟生前一模一样,“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月娥想抓他的手,却抓了个空。他的影子在油灯下晃啊晃,像水里的倒影。“根生哥,你咋不说话?”她急得直掉泪,“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傻妹子,”李根生叹了口气,声音轻飘飘的,像风刮过窗纸,“我走一年多了,知道你苦。白天侍弄药田,夜里缝补衣裳,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他顿了顿,眼神落在她鬓角的银钗上,那银钗在梦里泛着淡淡的光,“陈青山是个可靠的人,心眼实,对你也真。你跟着他,我放心。”
月娥猛地醒了,窗外的月亮正圆,把院子照得像铺了层霜。她摸了摸眼角,全是泪,枕头都湿了一大片。李根生的牌位就摆在桌案上,香炉里的香灰积了薄薄一层,是她昨儿个刚添的。
“根生哥……”她对着牌位轻声说,声音发颤,“是你回来了吗?”
牌位安安静静的,没回应。只有院外的风,穿过老槐树的枝桠,呜呜地响,像谁在叹气。
她披了件衣裳坐起来,心里乱得像团麻。梦里李根生的样子清清楚楚,他说的话也一字一句刻在心上。她不是没想过跟陈青山过日子,只是总觉得对不住李根生,像偷了东西似的,夜里总睡不踏实。
可刚才梦里,他明明是笑着的,还说“放心”。
天快亮时,月娥起来给牌位换了新的香,又用布细细擦了擦牌位上的字。那字是村里老秀才写的,笔锋遒劲,可被烟火熏了一年多,边角已经有点发黑。她擦得很轻,像怕碰疼了他似的。
“根生哥,”她一边擦一边说,声音轻轻的,“青山哥是个好人。上次我药田被偷,他为了护着我,胳膊被石头砸得直流血;洪水那天,他背着我蹚水,差点被冲走……他对我好,我都记着呢。”
她顿了顿,眼里又泛起泪:“我知道,我要是跟他在一起,村里人可能会说闲话,说我忘了本……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看到他累了,我想给他捶捶背;看到他饿了,我想给他烙张饼;看到他对着秀莲的遗物发呆,我想抱抱他……”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哽咽了,手里的布巾也攥得皱巴巴的。
陈青山早上来叫她吃饭时,见她眼睛红红的,吓了一跳。“月娥妹子,咋了?是不是夜里没睡好?”他手里端着碗玉米粥,热气腾腾的,上面还飘着个荷包蛋——是他今早特意煎的,油放得不多,怕她嫌腻。
月娥接过粥,指尖碰到碗沿,烫得她缩了缩手。“没事,”她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着粥,“做了个梦。”
“啥梦?”陈青山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个窝头,却没吃,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他知道她心里有事,这几日她总是走神,给他缝的褂子都错了好几针。
月娥犹豫了一下,把梦里的事跟他说了。她没敢看他,只是盯着碗里的荷包蛋,那蛋黄颤巍巍的,像颗心。
陈青山听完,半天没说话。灶房里静悄悄的,只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声音有点哑:“月娥妹子,你要是觉得……觉得对不住根生哥,咱……咱就再等等。”
他心里其实慌得很,像揣了只兔子。他怕月娥因为这个梦反悔,怕她从此躲着他,怕这好不容易焐热的日子又变回冷冰冰的。可他更怕她委屈自己,怕她夜里偷偷掉泪。
月娥猛地抬头看他,他的眼圈红红的,嘴角却带着点笑,像强撑着似的。“青山哥,”她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觉得,根生哥好像在成全我们。”
陈青山愣住了,看着她带泪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伸出手,想给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最后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窝头,窝头被捏得变了形。
“月娥,”他郑重地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若信我,我定不会负你。以后家里的事,你说了算;地里的活,我多干点;你要是想根生哥了,咱就多给他烧点纸,告诉他咱过得好……我会把你亡夫的那份情,一起记在心里。”
月娥看着他,他的眼神很亮,像雨后的太阳,带着股憨直的认真。她突然想起刚嫁过来时,李根生也跟她说过类似的话:“月娥,以后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原来这世上的好男人,说的话都是一样的。
她拿起桌案上的银钗,那银钗是秀莲给的,现在她想戴着它,堂堂正正地站在陈青山身边。她把银钗插回鬓角,梅花的棱角贴着脸颊,凉凉的,却让她心里踏实得很。
“青山哥,”她擦了擦眼泪,嘴角露出点笑,“我信你。”
陈青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点燃了两盏灯。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想说点啥,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了一句:“粥要凉了,快吃吧,荷包蛋要流黄了。”
月娥“嗯”了一声,低下头喝粥。那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蛋黄是半流心的,抿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心里却甜得发慌。
吃完早饭,陈青山扛着锄头要去地里,月娥叫住他:“青山哥,等一下。”她回屋拿出个布包,里面是她连夜缝的护腕,青布的,上面绣着两株兰草,针脚比平时密了三倍。“你干活时戴上,别再伤着胳膊。”
陈青山接过护腕,布料软软的,带着她的体温。他往手腕上一戴,大小正好,兰草的叶子贴在皮肤上,痒痒的,像她的指尖划过似的。
“谢谢月娥妹子。”他咧着嘴笑,怎么也合不拢。
他扛着锄头往地里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彩。阳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护腕上的兰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路过王二婶家门口时,王二婶正蹲在院里喂鸡,见了他,突然说:“青山,啥好事啊?嘴都笑到耳根了。”
陈青山的脸“腾”地红了,挠挠头:“没啥,就是……就是地里的玉米快熟了。”
王二婶撇撇嘴,却没再说啥,只是往他手腕上瞥了一眼,那护腕的针脚她认得,是月娥的手艺。她轻轻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鸡食往槽里一倒,嘀咕了句:“也是,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陈青山没听见她的话,他心里全是月娥。她刚才对着他笑的样子,她给护腕时指尖的温度,还有她说“我信你”时眼里的光,都在他脑子里转啊转,像揣了块糖,甜得他想唱歌。
月娥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摸了摸鬓角的银钗,又看了看桌案上李根生的牌位,突然觉得心里敞亮了。
她知道,以后的日子还会有磕绊,可她不怕了。有陈青山在身边,有李根生在天上看着,她能把日子过好,过得热热闹闹的,不辜负这两个人,也不辜负自己。
日头越升越高,把院子照得暖洋洋的。月娥转身回屋,拿起针线笸箩,开始给陈青山缝过冬的棉裤。针脚密密的,线走得又匀又直,像她此刻的心,踏实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