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不敢。她是寡妇,李根生的牌位还摆在屋里,供桌上的香灰总记得添;他是鳏夫,秀莲的银钗还插在她鬓角,冷不丁就硌得她心慌。村里的规矩像张网,就算刘老婶说了好话,就算族长没再追究,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还在盯着呢。
“青山哥,”她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滴在脚边的草叶上,“我们……我们这样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我不怕。”陈青山往前挪了挪,膝盖都快碰到她的鞋尖了。他能闻到她发间的皂角香,是她自己用皂角砸的,带着点清苦的甜。“别人想说啥就让他们说去。”他的声音突然高了点,带着股憨直的犟劲,“我陈青山这辈子,没偷过没抢过,没做过亏心事,就想对一个人好,这有错吗?”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狼牙,红绳系得紧紧的,绳结上还留着他反复拉扯的痕迹。他把狼牙递到她面前,手有点抖,“这狼牙,是那天救你的时候拔的。狼皮给秀莲做了护膝,就剩这颗牙,我一直戴着。”他看着她的眼睛,月光从他肩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想着……想着能护着你。现在,我把它给你,你要是……要是愿意,就收下。要是不愿意……”
他没说下去,只是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像藏了星星,亮得让人不敢直视。狼牙在他掌心,被体温焐得温热,尖上的小豁口在月光下明明灭灭。
月娥看着那枚狼牙,突然想起那天在山里,他一箭射在狼的前腿上,箭头没入很深,狼嗷地叫着扑过来,他把她往身后一挡,手里的猎枪“砰”地响了。后来她才知道,他为了护着她,胳膊被狼爪划了道深口子,血顺着袖子往下淌,他却咧着嘴说“没事,皮外伤”。
她想起他夜里往她粮缸倒玉米,麻袋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响;想起他修房子时,为了找块平整的石板,在河滩上蹲了半天,裤脚都湿透了;想起他吃她烙的玉米饼时,总把带芝麻的那面朝下,说“你爱吃甜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酸得发疼,又甜得发慌。
她伸出手,指尖抖得厉害,像秋风里的落叶。刚碰到狼牙,就被陈青山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心很热,带着点粗粝的茧子,把她的手整个裹住,烫得她手心发麻,连带着心里都烧了起来。
“青山哥,”她抬起头,眼泪还在掉,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他手背上,凉凉的,“我不是不愿意……”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是怕……怕委屈了你。”
陈青山愣住了,看着她带泪的笑,眼睛红红的,像含着水的杏子,嘴角却翘着,像雨后的桃花,又娇又怯。他猛地伸出胳膊,把她往怀里一揽。他的胳膊很有力,带着点猎人才有的劲,却没敢太用力,怕弄疼了她,只是紧紧地箍着,像怕她下一秒就飞了似的。
月娥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咚咚”的心跳,像打鼓,震得她耳膜都嗡嗡响。他的褂子上沾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淡淡的烟草气,是她闻惯了的味道,此刻却让她心慌意乱。她把脸埋得更深,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带着点咸,洇开一小片深色。
“不委屈,”陈青山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哽咽,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能抱着你,我啥都不怕。”他抬手,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动作生涩,却很轻,像哄着个易碎的宝贝。
风穿过竹棚,细纱沙沙地响,像是谁在旁边低低地笑。远处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有草丛里的虫叫,唧唧啾啾的,衬得山里格外静。月光落在两人身上,给他们镀了层银,连影子都缠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月娥攥着那枚狼牙,红绳勒得手心发疼,却舍不得松开。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像小猫似的:“青山哥,以后不管有多难,我都跟着你。”
陈青山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轻轻发抖,像受惊的小鹿,却把脸贴得更近了。他知道,以后的路不会容易,村里的规矩像块大石头,旁人的眼光像扎人的刺,可怀里有了这个人,再难的路,他也敢走。
他低头,鼻尖碰到她的发顶,闻到那股清苦的皂角香,突然想起秀莲临终前说的话:“青山,月娥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待她。”那时候他还不懂,只觉得秀莲说胡话,现在抱着月娥,他突然懂了。
月光越发明亮,把天麻田照得像铺了层霜。远处平安村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撒在黑夜里的珍珠,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影影绰绰能看见有人在院里纳凉,传来低低的笑语声。
风里飘来晚饭的香味,是谁家在炖土豆,混着柴火的烟,暖暖的。月娥在他怀里动了动,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青山哥,饼该凉了。”
陈青山松开手,却没放她走,只是牵着她的手,指尖还缠着那根红绳。“凉了我再给你烙。”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以后天天给你烙,放多多的芝麻。”
月娥也笑了,抬手擦了擦眼泪,指尖不小心碰到鬓角的银钗,冰凉的。她想起秀莲,想起李根生,心里突然踏实了。他们大概都在天上看着呢,看着她和青山,像看着两株挨得近的玉米,在姑射山下,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竹棚的细纱还在簌簌地响,把月光筛成一片一片的,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暖得像春天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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