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传来秀莲的声音:“青山,是谁啊?”
“是月娥妹子,给你送东西来了。”陈青山扬声应着,又看向林月娥,眼神里有无奈,也有疼惜,“那……你先进屋坐会儿,喝口水再走。”
林月娥摇摇头,“不了,我得回去了,药田还有活没干完。”她说完,几乎是逃着离开了。
陈青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里的布包还带着她的体温。他低头打开布包,白面粉的清香混着红糖的甜气扑面而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他走进屋时,秀莲正靠在床头咳嗽。看到他手里的布包,愣了一下,“这是……”
“月娥妹子送的,说是给你补身子。”陈青山把布包放在桌上,语气有点闷。
秀莲看着那些细面和红糖,沉默了半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她这是……把你送的粮食,换成这些了?”
陈青山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这傻姑娘。”秀莲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她自己都快没粮吃了,还想着我……”她抹了把眼睛,“青山,以后别再偷偷给她送东西了,她心重,受不得这个。”
陈青山点了点头,心里却更不是滋味了。他知道月娥的性子,外柔内刚,不肯轻易欠别人的情。可看着她一个人硬撑,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那天晚上,林月娥躺在床上,总能闻到粮缸里玉米的甜香。那香味像根线,一头系着陈青山憨厚的脸,一头系着她沉甸甸的心事。她知道,自己和他之间,已经不只是乡邻那么简单了。
接下来的日子,平安村渐渐冷了下来。晨霜挂在草叶上,白花花的一片,踩上去咯吱作响。林月娥每天天不亮就去药田忙活,把剩下的草药收回来晾晒,又翻了地,准备来年开春种新的药材。
陈青山还是隔三差五地会“路过”她家院门口,有时扔下一把刚摘的野果,有时放下几捆劈好的柴火,不等她出来就走。林月娥知道是他,每次都把东西收起来,然后变着法子还回去——给他家送些刚蒸的馒头,或是帮着缝补好秀莲的旧衣裳。
两人像是在玩一场心照不宣的游戏,用最笨拙的方式,关心着对方,又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
这天傍晚,林月娥正在院子里翻晒草药,张桂兰突然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件棉衣,“月娥妹子,快,帮我个忙!”
“桂兰姐,咋了?”林月娥放下手里的木耙。
“你看我这手笨的,”张桂兰举起棉衣,袖口处歪歪扭扭地缝着几针,“想给我家那口子改件棉坎肩,缝了半天也弄不好。你手艺好,帮我拾掇拾掇呗?”
林月娥笑着接过棉衣,“这有啥难的,我帮你弄。”
两人坐在石凳上,张桂兰一边看着她飞针走线,一边闲聊:“前几天我去陈青山家送报表,看见秀莲床头放着细面和红糖,说是你送的?”
林月娥的手顿了一下,“嗯,卖了点药材,想着秀莲姐需要补补。”
“你啊,就是太实诚。”张桂兰叹了口气,“陈青山偷偷给你送粮的事,我也听说了。其实吧,你们俩这样互相帮衬,也没啥不好,就是……”
她话没说完,林月娥已经明白了。就是怕村里人说闲话。
“我知道分寸的,桂兰姐。”林月娥低下头,继续缝衣服,针脚走得又细又匀,“我和青山哥,就是普通乡邻。”
张桂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没再说话。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好。这村里的日子,就像姑射山的路,看着平坦,其实藏着不少坑洼,得自己慢慢走。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晾晒的草药上,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风穿过院子,带着草药的清香,也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悄悄飘向远方。
林月娥缝完最后一针,把棉衣递给张桂兰,“好了,你看看合不合身。”
张桂兰接过棉衣,满意地拍了拍,“还是你手艺好!对了,后天队里分白菜,我帮你多领两颗,你那药田旁边的地闲着也是闲着,种点白菜过冬正好。”
“那太谢谢你了,桂兰姐。”林月娥心里一暖。
张桂兰走后,林月娥收拾好针线筐,抬头望向陈青山家的方向。窗户里已经亮起了灯,像一颗温暖的星子,在渐暗的天色里闪着光。她知道,这个冬天或许依然会冷,但有了这些细碎的温暖,她应该能熬过去。
只是,她不知道,这份小心翼翼的温暖,能维持多久。村里的流言像冬天的雪,看似悄无声息,却总能在不经意间,覆盖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