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后,寇大彪第一时间打开了自己的电脑。屏幕亮起来,他没有登录游戏,而是打开了看看新闻网的页面。他找到那条新闻,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镜头扫过车间、扫过操作台、扫过那些低头拍泥巴的背影,然后定格在元子方的脸上。
他按下暂停。
屏幕里,元子方的脸瘦得颧骨高高突起,喉结像一块石头一样凸在脖子前面。寇大彪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不是单纯的同情,也不是单纯的难过,而是一种愧疚和自责混在一起的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关掉了视频,深吸一口气,又在浏览器里打开了全国失信被执行人查询网站。光标在搜索栏里闪了几下,他输入了“沈敬尧”三个字。
页面跳转,一排排同名同姓的信息弹了出来。寇大彪一个个点进去看,对着后面打了码的身份证信息逐一比对——全国各地,能对上四五十岁这个年龄的,一个都没有。他又打开了百度百科,输入沈敬尧的名字。
页面加载出来,信息不多,但足够清楚:
沈敬尧,男,1972年生,江苏宜兴人。国家级助理工艺美术师,江苏省陶瓷行业协会会员。自幼跟随祖父学习紫砂壶制作技艺,从事紫砂行业三十余年。其作品多次在国内工艺美术展览中获奖,并被多家博物馆收藏……
寇大彪盯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手指搭在鼠标上,没有动。
履历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不是什么骗子,不是什么野路子,是正儿八经有职称、有资历、有作品的人。他之前在心里给人家打的那些标签——道貌岸然、表里不一、不是好东西——现在看来,根本查不到什么问题。
他忽然有些失落。
他说不清这种失落是从哪里来的。他更搞不清楚,自己为何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心里不舒服。他靠在椅背上,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口,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难道自己就是个心理阴暗的人?为什么总是喜欢在背后调查别人?可就算把别人都摸了个底朝天,又有什么意义呢?
烟灰落在他裤子上,他没有去掸。
他忽然想起了陆齐在网吧说的那句话——“就怕我连被骗的资格都没有。”
寇大彪猛然发现,陆齐的担忧,陆齐的焦虑,陆齐的胆小,都在潜移默化间影响着自己。那不是什么正能量,那是一个人对未知事物的恐惧。
陆齐这个人,从他认识他起,似乎每时每刻都在焦虑。读书的时候怕毕业了没工作,做生意的时候怕房租涨价,谈个恋爱又怕对方给他戴绿帽子。每次陆齐来找自己诉苦,他都是一副人生导师、看穿一切的模样,居高临下地给人指点江山。
帮别人解决问题,虽然能获得一些成就感,可在那个过程中,也会见识到更多现实的丑恶。那些别人的教训,不知不觉间也积压在了他的意识里。如今他也变成了惊弓之鸟,彻底无法信任任何人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去找份工作,踏踏实实地从头干起,不要在乎工资低,不要眼高手低。可道理他都明白,真的要去改变了,又会有另一个自己跳出来说服他:人生无常,身体健康大于一切。干一辈子,也比不上别人动迁一次。人的命都是天注定的,干嘛不顺其自然,糊里糊涂地过日子?
可命运真的能靠等来改变吗?再过两年,他就三十岁了。如果还是这样,那他就彻底废了。
他越想越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坐立不安。他算了算自己的社保——只交了两年。要混到退休,起码也得交满十五年。医保呢?他现在总算没什么大病,可也只交了两年。将来有个万一,没有医保怎么办?这些问题越想越让他静不下心来。
他站起身,走到大衣柜前,拉开抽屉,翻出那本几乎没怎么用过的劳动手册。翻开一看,上面什么记录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他这几年的人生。他又翻了翻医保卡,也是崭新的,除了去过几次医院挂号,根本没正经用过。
他正准备把医保卡放回去,一张名片从卡缝里滑落出来,轻飘飘地掉在了地上。
寇大彪弯腰捡起那张名片。
纸质已经发黄,边角卷着,像是被时间啃过一遍。他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正面印着:
徐文渊
主任医师
副教授
上海xx医院
心身医学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