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间,他们已然进入了幽都的某处集市,可以看到穿着各色服饰的神族,甚至还能看到一些气息奇异,非神非妖的存在,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坐骑的嘶鸣声混杂在风雪中,竟有几分人间的热闹。
几人来到一处坐落在集市边缘的客栈,客栈规模不小,主体建筑是用巨大的冰块垒砌而成,共有三层,门口挂着两盏莲灯,在苍白冰冷的环境中格外醒目。
几人走近客栈,还未进门,一个矮小灵活的身影便从门内滑了出来,似乎是一名店小二,他上半身大致是人形,穿着厚实的灰色棉袄,但下半身却是八条粗壮有力,覆盖着吸盘的墨色章鱼触手。
触手灵活地交替移动,让他在光滑的冰面上行动如飞,速度快得惊人。
他长着一张憨厚中带着精明的脸,但只有一只位于额头正中的,硕大滚圆的独眼,此刻正骨碌碌地转动着,同时用好几条触手稳稳托举着数个盛满酒菜的大托盘,穿梭在几桌客人之间,动作娴熟无比。
当神桃君那气息渊深的身影走近客栈门口时,这章鱼小二独眼中瞳孔猛地一缩,他显然感受到了神桃君身上那非同寻常的,属于上位神只的威压。
小二动作瞬间僵硬了半拍,但常年迎来送往的机灵让他立刻反应过来。
他飞快地将手中所有托盘精准地放在各自客人的桌上,然后八条触手如同装了弹簧般猛地一弹,整个人以一种近乎滑跪的姿势滑到了神桃君身前,脸上堆起无比热情的笑容,独眼睁得溜圆,声音又快又亮:
“哎哟!这位神君大人!面生得紧,可是第一次光临咱们幽都?旅途劳顿,快请进请进!外头风雪大,里边暖和!”
他一边说,一边殷勤地挥舞着触手,做出“请”的姿势,同时语速极快地报着菜名:“几位大人想吃点什么?咱家招牌有翡翠皇蚝,深海雪鱼,明珠鲜鲍。。。。。。”
神桃君却仿若未闻,径直朝着客栈大堂内一张靠窗的,暂时空着的冰桌走去,那冰桌和配套的冰椅对神族而言显然刚好,神桃君和神蛮能够轻松坐下。
章鱼小二见状,丝毫不敢怠慢,八条触手并用,紧紧跟在神桃君脚边,嘴里依旧不停:“神君大人可是要雅间?楼上还有……”
“不必。”神桃君在冰椅上坐下,打断了小二滔滔不绝的介绍,他微微抬起手掌,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酒,先呈上来。”
“好嘞!”章鱼小二独眼一亮,一条触手闪电般探出,从旁边的酒架上卷起一个墨玉色酒坛,另一条触手则飞快地摆上两个大如脸盆的海碗,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他捧着酒坛,触手熟练地拍开泥封,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小二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酒液倒入两个海碗中,动作平稳,酒线笔直。
然而,就在他倒酒的时候,那只巨大的独眼不经意间扫过了冰桌的另一侧,那里,因为冰椅太高,宋凌朝此刻正安静地站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们。
“嗯?!”章鱼小二浑身一僵,倒酒的动作都顿住了,他那颗独眼难以置信地瞪大,几乎要凸出来。
他使劲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或者出现了幻觉,一个体型如此渺小,气息也并非神族的生灵,怎么会跟在这一位明显不凡的神君身边?还如此淡定?
他下意识地弯下腰,将那颗硕大的独眼凑近桌边,想看得更清楚些,宋凌朝平静地回视着他,眼神深邃。
“看什么看?!”神桃君适时地一拍冰桌,桌面微微一震,发出沉闷的响声,碗中酒液荡起涟漪。
“没看到还有一位吗?!还不快给这位……嗯,给这位公子也看座、上酒!”他差点说漏嘴,及时改口,但语气中的不悦显而易见。
章鱼小二吓得浑身触手一哆嗦,差点把酒坛摔了,他连忙稳住身形,独眼中充满了惶恐,连声道:“是是是!小的该死!小的眼拙!马上!马上!”
他反应极快,两条触手闪电般从旁边空桌卷来两条相对矮小的冰制条凳,麻利地将它们叠在一起,形成一个临时加高的座椅,推到宋凌朝身后。
另一条触手则迅速从柜台下层摸出一个最小的,只有拳头大小的冰制酒杯,毕恭毕敬地放在宋凌朝面前的桌面上。
然后,他瞪大着独眼,小心翼翼地将酒液注入那个小酒杯中,生怕洒出一滴。
做完这一切,章鱼小二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他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触手不安地搓动着:“几……几位大人,请慢用!慢用!小的……小的就不打扰了!”
说罢,他转过身,如蒙大赦般逃离这令他压力山大的桌位。
然而,或许是太过紧张,他转身时,一条触手下意识地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汗珠,被他这么一抹,竟有几颗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好落进了宋凌朝面前那个刚刚斟满的酒杯里。
宋凌朝骤然怔住,下一刻,神桃君的手掌猛地拍在冰桌上,这一次力量明显大了许多,整个桌子都剧烈一震,碗中酒液溅出少许。
“混账东西!你都干了些什么?!”神桃君的怒吼如同炸雷,在客栈大堂内轰然回荡,他身上那股刻意收敛的神威也露出了一丝,顿时,整个客栈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度。
所有正在喝酒谈笑,大快朵颐的客人,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震慑住了,喧嚣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望向这边,大气不敢出,有些甚至下意识地缩起了脖子。
那章鱼小二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直接瘫倒在地,眼中充满了恐惧,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语无伦次地求饶:“对、对对……对不起!神君大人!小的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小的手滑……不不不,是小的该死!求神君大人饶命!饶命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触手拼命地扇自己的脸,发出“啪啪”的闷响。
宋凌朝却始终神色平静,他先是看了一眼吓得瘫软的小二,又瞥了一眼发怒的神桃君,心中了然,这老家伙,演戏的成分居多,多半是想借机施压,方便后续问话。
他微微抬手,示意神桃君稍安勿躁,然后,在所有人紧张的目光注视下,伸出手握住那个冰酒杯,将里面混合了汗珠的酒水,不急不缓地倾倒在地上。
接着,他放下空杯,心念微动,以神力托起桌上那坛酒,酒坛微微倾斜,一道酒线从坛口笔直流出,落入他面前的空杯中,直至七分满,酒线断开,坛子稳稳落回桌面。
做完这些,宋凌朝才端起新斟满的酒杯,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唇齿留香,果然是好酒。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章鱼小二身上,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店家不必如此惊慌,我们并非嗜杀之辈。”
小二闻言,颤抖稍微减轻了些,独眼怯怯地抬起,看向宋凌朝,满是恐惧。
宋凌朝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淡然:“实不相瞒,我们乃是藏冕神君麾下之人,奉命前来这纪川雪域办些差事。却不小心与神君走散了,正焦急寻找。不知店家……近日可曾见过藏冕神君?或者,可知晓他老人家如今在何处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