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阳光很好,高寒去看何坚。她沿着胡同往里走,远远地就闻到一股红烧肉的香味,从何坚家的院子里飘出来,浓油赤酱的,勾得人肚子里咕噜响。她走到门口,推开门,看到何坚正坐在天井里。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衣领子。拐杖靠在椅子旁边,是一根老竹子做的,磨得油光水滑。鸟笼挂在枣树上,画眉鸟在里面跳来跳去,抖着翅膀,叫得挺好听的,声音清脆响亮,在院子里回荡。豆豆在院子里玩,拿着一根棍子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什么,谁也看不出来——歪歪扭扭的几条线,几个圈,像是一幅抽象画。他画得很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王秀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老何!去剥两头蒜!”“知道了知道了。”何坚应了一声,却没动,看到高寒进来,他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来了?坐。秀英做了红烧肉,你在这儿吃。”高寒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枣树发了新叶,嫩绿嫩绿的,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像是一颗颗绿色的星星。风吹过,树叶轻轻摇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何坚。”高寒开口。“嗯?”“土肥原玲子走了。”何坚愣了一下,端在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什么时候?”“春天。海棠花开的时候。”何坚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她看到了吗?”“看到了。我替她看的。”何坚点点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目光有些悠远,像是在想什么心事。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茶杯,伸手拿起鸟笼,打开笼门。画眉鸟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又缩回去了。“它不出来?”高寒问。“不出来。习惯了,在里面待着舒服。外面太大了,它怕。”何坚把鸟笼门关上,手指在竹条上轻轻摩挲着,“跟人一样。年轻的时候想往外跑,老了就想待在家里。哪儿都不想去。”“你年轻的时候,想去哪儿?”何坚想了想,目光变得更加悠远,像是穿越了时光,回到了很多年前。“哪儿都想去。上海、南京、武汉、重庆。后来去了那么多地方,还是觉得上海好。外滩的风,黄浦江的水,还有那些梧桐树。”他顿了顿,又说:“竹内云子惦记的那棵梧桐树,我也记得。两个人抱不过来,夏天的时候叶子绿得发亮。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还在。”高寒说,“我替她去看过。”“那就好。”何坚点点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枣树,“树在,人就在。”阳光透过枣树的叶子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画眉鸟在笼子里叫了几声,清脆响亮的,像是在附和何坚的话。“高寒。”何坚叫她。“嗯?”“你说,我们这辈子,值不值?”高寒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然后说:“值。”“我也觉得值。”何坚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走了那么多地方,见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事。够了。”太阳升高了,照在天井里,暖洋洋的。画眉鸟在笼子里叫了几声,清脆响亮的。豆豆在院子里跑着,喊着什么,听不清。厨房里传来王秀英的声音:“吃饭了!”高寒站起来,伸出手。何坚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然后弯腰拿起拐杖,拄着,一步一步地往屋里走。高寒走在他旁边,没有扶他,只是慢慢地陪着他走。屋里,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红烧肉、炒青菜、鸡蛋汤,还有一碟花生米。红烧肉烧得红亮亮的,肥瘦相间,冒着热气,香味扑鼻。何坚在主位上坐下来,拿起那瓶二锅头,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高寒倒了一杯。“来,喝一杯。”高寒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何坚一仰头,把酒干了,咂了咂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高寒也喝了一口,酒辣辣的,呛得她直咳嗽。何坚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还不会喝酒,这么多年了还不会。”“不会就不会,不丢人。”高寒擦了擦嘴,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烂,入口即化,咸甜适中,味道很好。两个人吃着饭,聊着天,和五十年前在上海的时候一样。只是少了三个人。马云飞不在了。李智博不在了。欧阳剑平出差了,不在北京。但何坚还在。她还在。两个人,一桌菜,一壶酒。够了。吃完了饭,高寒帮王秀英收拾了碗筷,又坐了一会儿。太阳西斜了,金色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天井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调。她站起来,说该走了。何坚送她到门口。他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扶着门框站定。,!“高寒。”他叫她。她回头。“你一个人,好好的。”她看着他,点了点头。“你也是。好好的。”她走出院子,走到胡同口,回头看了一眼。何坚站在门口,手里拄着拐杖,看着她。夕阳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画眉鸟在院子里叫着,声音清脆,像在唱歌。她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抬起手,挥了挥。然后她转身,走了。什刹海边的海棠花还在落。花瓣很少,稀稀拉拉的,在风里飘着,落在湖面上,落在石阶上,落在她的肩上。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很小,粉白色的,薄薄的,举起来对着阳光看,光能透过花瓣,把它照得透明,像是一片薄薄的蝉翼。她握了一会儿,松开手。花瓣从她手心里飘走,在空中转了几圈,然后缓缓落下,落在满地的落花里,分不清是哪一片。她想起土肥原玲子信里的话:“我走了。谢谢你。海棠花,替我看看。”看到了。每年都看。她替她看,替酒井美惠子看,替守林人看,替丹增看,替李智博看,替马云飞看。那些走了的人,看不到今年的花开了。但她看到了。她看到了,他们就看到了。她慢慢走回宿舍,上楼,开门,开灯。桌上的东西还在。她站在桌前,把那盆茉莉枯枝拿起来,看了看。还是那样,干巴巴的,褐色的,但还立着。她把它放回原处,坐到窗前。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枚巨大的银币。月光照在什刹海的湖面上,银光闪闪的,像是铺了一层碎银。海棠花在月光下看不清颜色了,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在枝头,在风里。她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耳边只有风声,和远处湖水的轻轻拍岸声。:()五号特工组:经典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