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宁靖的一番话刀子一样捅进江致远的身体,把他的心肝脾肺肾捅得稀烂。他不是没想过当年的拒绝会带给宁靖很大的伤害,但他觉得长痛不如短痛。既然他跟宁靖是注定没办法长久在一起的,那拖得时间越久,分开时越痛苦。不如就在一开始时就干脆利落地放宁靖离开。宁靖的未来一片光明璀璨,而他注定在烂泥一样的生活里挣扎,双手沾满血腥,说不定哪天就横尸街头。宁靖那么、那么好,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一切。光明的前途、优秀的伴侣、幸福平静的生活。为此,江致远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他自己会痛苦一辈子。只要宁靖能摆脱过去的阴影,摆脱一天比一天黑暗污浊的江致远,让他做什么、多痛苦都行。
他努力说服自己,离开了他的宁靖,会随着时间,慢慢忘记少不经事时一段稚嫩的感情,他会遇到更好的人,进而拥有更完美的爱情。抱着这样的幻想,他才能狠下心把宁靖推开,也才能在之后这么长的岁月里,忍受着孤独与想念的锥心刺骨的折磨,像最后那通电话里说的那样,不去打扰宁靖的生活。
宁靖去北京上学的时候,江致远没回来送他。一是腿上的伤没好,走路还不利索,二是那会儿他在躲着成兵手下的寻仇,也怕因此牵连到宁靖。但其实最重要的、真实的原因是,他不敢见宁靖。他怕面对面,甚至哪怕只是远远看宁靖一眼,自己都会舍不得放他走。他给薛刚列了长长的单子,让他帮忙买了很多东西,后来知道宁靖都没带走。于是他每个月往给宁靖准备的银行卡里打很多钱,希望宁靖多少能在物质上生活得好一点。
开头那几年,他经常去宁靖学校偷偷看他。不露面,只敢远远地躲起来,看着宁靖背着大大的书包往返于宿舍楼、教学楼和实验室,或者在图书馆学习到很晚。有时候会看到他跟室友、同学一起,有说有笑的。不像高中那会儿,他总是独来独往,身边只有个江致远。那些同学看起来都很青春阳光,笑起来无忧无虑的样子。他们跟江致远平时打交道的那些人完全不一样。江致远看着宁靖和他们一起走在阳光下,或者热热闹闹一起吃宵夜的样子,心理嫉妒得要命。但又很欣慰,觉得宁靖就该过这样的生活。
他有时候会站在宁靖宿舍楼下,一站大半宿。抽着烟,看宿舍楼的一间间窗户,想象着宁靖住在其中的某一间,在充满柑橘香气的床铺上安然入睡,不再被过去的噩梦缠绕。而自己孑然一身,怀里那么空,都不记得宁靖的温度。
他坚持着去了三年,有时候一个月去几趟,有时候隔两三个月才能去一次。到第四年的时候,他因为持械伤人被抓,判了四年三个月。里面的日子当然难过,最难过的却是见不到宁靖了,别说远远看一眼,连他好不好的消息都无处探听。他只好又拜托薛刚。薛刚去了趟北京,见了宁靖一面,带回来他当年给宁靖的那张银行卡。他让薛刚查了,里面的钱只取过两万。除了他骗宁靖是宁知微给的这两万,宁靖没花过他一分钱。就像分开时宁靖说的那样,不能在一起,宁靖就连亲人都不想跟他做了。
07年的时候钢铁厂的老房子拆迁,江致远还没放出来。薛刚探监时跟他说这件事,他犹豫过后,还是让薛刚再给宁靖打个电话,问他老房子里的东西要不要回来收拾一下,或者打包给他寄过去。薛刚打完电话后告诉他,宁靖什么都不要了,下半年宁靖要去美国上学了。
北京已经很远了,美国更是江致远这辈子都够不到的地方。
08年的时候江致远出狱,宿舍区的老房子已经拆了。他跟宁靖的家,灰飞烟灭,片瓦无存。家里的东西薛刚帮他收拾的,除了他的几把琴,宁靖的一些书,大部分东西都没留。扔的扔,卖的卖。勉强能算得上纪念的,只有他入狱前托董瑶帮忙养的排骨,还有宁靖十八岁生日时他送给宁靖的那个游乐园模型。宁靖当年亲手给他做的那个吉他模型,薛刚没找到,也就彻底没了。江致远跪在已经是一片废墟的工地里,疼得直不起腰。
不过那之后,江致远没再试图找过宁靖了。隔着半个地球,他去哪找呢。那之后他帮卫平做事,比之前更不怕死、豁得出命。他彻底没有牵挂,也没有念想了。直到今年再度与宁靖重逢。
这段时间他不是没想过,宁靖看起来好像并不快乐。他虽然事业有成,但看起来那么孤独,孑然一身,也没人照顾他。但江致远不敢深想,如果宁靖这些年过得不好,那自己这些年做得所有事,又算什么?他自以为是的付出,又换来了什么?
直到宁靖站在他面前,用一番话,像手术刀一样剖开自己这么多年尘封的过往和感情,也剖开了江致远的五脏六腑。让江致远疼得恨不得马上去死。
宁靖问江致远,怎么能对他这么残忍。
江致远哑口无言。
宁靖看着江致远低头不语的样子,感觉自己这辈子没这么生气过。气得头要裂开。这会儿要是量个血压,估计飙到有一百八。
他不明白,为什么江致远可以默默地为他做这么多,对他这么好,却唯独不肯跟他在一起。一面爱他,一面放弃在一起的一切可能。
宁靖忽然有点惊恐不安。还是,他被董瑶误导了?这一切又是他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宁靖紧紧咬着牙,瞪着江致远。见他仍没有反应,生气又失望地转身往门口走。他走得不快,心里在默默祈祷着江致远会来拉住他。他甚至在想,自己穿鞋要多慢,才能给江致远足够的犹豫时间。
如果,江致远不肯拉住他,他要怎么办?他能真的死心吗?这些年的痛苦,他还能再承受一次吗?
还没走到门口鞋柜,他被火热的手掌抓住了手腕。江致远把他抓得很紧,他觉得很疼。但宁靖体会到了十五年来,没再体会过的开心。
江致远太用力了,宁靖的手腕都要被他捏青了。宁靖稍微挣扎了下,刚想开口,被一把抱住。江致远在发抖,他在宁靖耳边,嘶哑着声音,很痛苦地哀求,他说,
“对不起,宁靖,对不起。”
他在哽咽着求自己原谅。
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宁靖心里是原谅他的,说出口的却是一句,
“江致远,我恨你。”
江致远说着对不起,去吻宁靖的嘴,急切的,粗暴的,迫不及待要跟宁靖纠缠在一处,再不分开。宁靖很快回应了他,甚至更加急切和粗暴。他咬破了江致远的嘴唇和舌尖,好像恨得要吃掉他。
他们纠缠着进了卧室,彼此的衣服被撕扯掉,扔了满地。
宁靖在朦朦胧胧中,想起科室的小护士们看的日本旅行的宣传片,夏日的花火大会。那些璀璨的烟火,腾空、炸开满天绚烂、坠落。
但对宁靖而言,最美的始终是江致远给他放的烟花。
“江致远,我不说停,你不许停。”宁靖发号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