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玉从矿道深处跑上来的时候,观测站二楼的数据还没完全同步完。
她跑得很快,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安全帽下的头发散了几缕,沾着矿尘贴在脸颊上。
手里攥着那本巡检日志,纸页的边缘被她捏出了褶皱。
方屿正坐在一楼的桌前喝浓茶。膝盖上缠着绷带,绷带是新的,白色的,在晨光下很显眼。
看到她冲进来,他把茶杯放下,没有问怎么了——他从她的表情里已经读到了答案。
“六百八十米。”苦玉把日志摊开在桌上,手指点着最后一行字,
指尖微微发抖,“树苗的根须到六百八十米了。”
方屿低头看着那行字。
“深层矿道末端校准点,树苗根须深度六百八十米。巡检员苦玉。”
字迹有些潦草,是在矿道里站着写的,但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很清楚。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苦玉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窗外矿道入口的方向,光河的河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极淡的光。
那些曾经密布在河面上的金色光纹已经消失很久了,
但河面没有完全暗下去,还留着一层极淡的、暖白色的光,
像一个人在经历了漫长的呼吸之后终于屏住了气,但体温还在。
“明天陪我去医院。”方屿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苦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她在这片矿区待了这么久,听他说过无数次“等这批数据采集完”
“等树苗的根再长十米”“等核心的信号稳定下来”。
她以为这次他也会说“等六百九十米再说”。
但他没有。
苦玉把培训手册从背包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把那行字写了进去。
“新历九十九年三月二十五日,树苗根须到达六百八十米。方屿明日赴磐石城手术。”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刻字。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抬头看着方屿的背影。
他的肩膀还是那么宽,背还是那么直,但她在矿区待了这么久,
已经能看出来他站着的姿势和以前不一样了——右腿承重更少,
身体微微向左倾斜,像是在把重量从那条旧伤上一点一点地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