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珏的目光在那两人身上停了一瞬,认出了来人是林昭。清音寺许愿灵验的名声传得远,来的人多,遇见谁都不算稀奇。他没有多看,今天重要的是他的阿暖,其他事往后放放也无妨,他将视线落回温暖身上,像那棵树下的两个人只是画外的一笔注脚。林昭来清音寺自然不是他自己的主意。他只是这几日答应了张玉笙的邀请,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武林盟主家的小姐显得有些不识时务。张玉笙说清音寺的许愿很灵,又说那里的银杏树是这个时节最好看的,他便点了点头,心想反正在盟主府里也闷得发慌,出去走走也无妨。可他没有想到会在那棵银杏树下,远远看见茶室里靠窗坐着的两个人。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他并不认得,可他心中已经隐隐猜测这人并不简单。只是他如今的处境艰难,以免节外生枝,因此他移开目光,装作没有看到,继续跟着张玉笙的步子往香炉的方向走去,可他的脚步比方才慢了一些。张玉笙正站在银杏树下,低头将三炷线香并拢了拢好,侧过头来催他:“林公子,来上柱香吧,这里的许愿很灵的。“他应了一声,走过去接过那三炷香,在香炉前站定,低头看着那些细白的烟袅袅地升起来又散开,散在午后的日光和银杏叶的沙沙声里。他闭上眼,将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了一压,然后睁开眼,将那三炷香插进了香炉里。他看了一眼茶室的方向,收回视线,没有再多看。这边张玉笙还在一旁说着“清音寺的素斋很好吃,等会儿要不要尝一尝“之类的话,林昭轻轻“嗯“了一声,听着自己耳边的对话,心里想的却已经远在那些风声响不到的地方了。银杏树下的香炉里,那三炷线香烧了不到一半。林昭站在炉前,看着细白的烟被风揉散又聚拢,张玉笙站在他身侧,正和他说着什么关于清音寺素斋的话。他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目光却始终落在那几缕烟上,像是在从那些弯曲的轨迹中辨认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形状。上完香之后,张玉笙又引着他往寺后走去。清音寺的后殿有一处专门供人摆放往生牌位的偏殿,殿内光线比前院暗一些,几排木架上密密地摆着那些写着名字的牌位,在烛火和香烟的缭绕中静静地立着。林昭在偏殿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了进去,在靠右的一个木架前停了下来。那里摆着一块新添不久的牌位,上面写着“林氏一门先考先妣暨阖府灵位“。他站在那牌位前,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跪,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要用那一段沉默把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胸口深处捞起来,再放回该放的地方去。张玉笙站在偏殿门口没有进来,远远地等着他,安静得像一尊被烛火镀了边的剪影。林昭走出偏殿时面色比进去前更白了一些,但他的背挺得比方才直了一些。张玉笙迎上来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有多问,只是说:“素斋已经让寺里备好了,在前院东厢,要不要过去坐坐?“林昭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他想,既然来都来了,又应了她这趟出来散心的约,再推三阻四便显得不识抬举了。两个人便一前一后地穿过院落,朝东厢的方向走去。午后的日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细碎的金影,风穿过树枝的声响将方才那份沉静的余韵慢慢地吹散了一些,像是寺中的气息渐渐将刚才那段关于往事和香气的时间收拢了起来,放回了一段更日常的节奏里。素斋摆在一间窗明几净的小厅里,几碟清爽的菜色,一壶温热的清茶,两个人相对而坐,各自动了几次筷。林昭低头吃了几口,发现自己确实饿了,那些时日里在盟主府后院里堵着的胃口在这种清淡的菜色面前忽然松开了几分。他吃完了碗中最后一粒米饭,将碗筷搁好,抬头对张玉笙说了一声“多谢“,语气比早晨出门时松动了一丝,话不多,但确实比来时愿意多开口了。张玉笙见他这副模样,大约是觉得这一趟清音寺总算有了些她想要的效果,便也笑了笑,端起茶盏来慢慢喝了一口,将那些更深的关切暂时搁在了一旁。桌上的素膳已经撤了大半,只有一壶清茶和一碟最后剩下的素点还留在桌面上,午饭后的片刻安闲被午后的日光和门外的风轻轻地托着,像是快要落到地上、却还没有完全落定的那一片叶子。变故是在那片刻安宁即将收尾时突然到来的。门外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紧接着是碗碟碎裂的声响和重物倒地的闷响,混在一起,像一根被绷紧的弦骤然断裂时发出的脆响——不完整,不干净,带着碎裂边缘和余音。林昭在声音响起的瞬间站了起来,张玉笙也紧跟着起身,两个人刚走到小厅门口,便看见外面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片。一群蒙面人从后墙翻进来,手中握着长刀和短刃,人数约莫有十来个。他们一落地便直接朝着林昭的方向扑来,对挡在他们前面的护卫没有丝毫犹豫——不是打退,而是直接劈倒,刀锋落下的方向精准而毫不留情,中刀的人连退的余地都没有。跟随林昭出行的几个护卫原本守在院门和廊道两侧,此刻已经被冲散了大半,其中两个人倒在廊柱旁边,衣袍上的血迹正在迅速地扩开,另一个人正被三个蒙面人围住,刀光在午后的日光下交错成了几道不断闪动的银线。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林昭被逼退了数步,背脊撞上了小厅的门框。他伸手去腰间摸剑,却发现剑在那阵混乱中被他留在座位旁边没有带上。张玉笙站在他身后,面色发白,她的袖中有一柄短匕,可她知道凭她那点防身的功夫在这样的阵仗面前根本撑不过几息。蒙面人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林昭本人,刀锋绕过张玉笙直接逼向他的胸口和咽喉,每一刀都带着一种将人当场了结的狠厉,不留余地。林昭在混乱中抬手格了一下,刀锋划过他的前臂,血顺着指尖滴落下来,将小厅门前的青砖地上染出了几朵深色的痕迹。他感觉到那股从刀锋上传来的力道,比寻常的江湖打手沉重得多,像是一种专为杀人而练的刀法。他在心里飞快地想着,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寻仇者,可他已经没有时间想清楚了。刀光再次扬起时,廊道的拐角处两道身影正从后园方向走过来——江珏和温暖刚刚在茶室里用完茶,正要穿过廊道绕到前院去。他们的脚步在走到廊道中段时同时停住了,目光同时落在那片正被刀光覆盖的院中。江珏看到那几个蒙面人的出手方式和刀锋落下的角度,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他身边的温暖已经握住了出门时随手带上的那柄剑,目光落在那群正将林昭和张玉笙逼退到门边的蒙面人身上。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先动了——握剑的手在意识到“有人在追杀“时已经抬了起来,剑身横在廊道口,像是这具身体比她的理智更清楚在这种情况下该做什么。蒙面人中靠近廊道一侧的两个人也注意到了他们——大约是判断出这两个人也可能是障碍,其中一人没有犹豫便朝江珏的方向挥刀劈来,刀势迅猛而干脆,像是要在麻烦扩大之前先将其清除。江珏没有动。温暖横在廊道口的剑身已经精准地架住了那柄劈来的刀——她并没有刻意去想这一剑要架在什么位置、要用多大的力道、要如何借力回击,只是在那柄刀逼近到某个距离的瞬间,她的手腕已经转到了那个角度,像是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刀剑相击时发出了一声比寻常碰撞更清脆的锐响,那声音在午后安静的院落中格外突兀,像一根被猛地拨动的弦。温暖没有停顿,她借着那一格的力量侧身让了半步,剑尖顺势从刀身下方滑出去,划破了那蒙面人的手臂。那人低哼了一声后退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没有再贸然上前——他大约看出来了,眼前这个淡青色衣裙的女子,比远处那个正在被逼退的林家遗孤更难对付。林昭靠在门框上,正在用手背擦去额角被溅到的血迹,视线越过那些正在逼近的蒙面人,落在了廊道口那道淡青色的身影上。他在看清她握着剑的手臂和架住刀锋时那个干脆利落的姿态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本以为会先动的是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可那年轻人从头到尾只是静静地站在后面,而真正握住剑挡在廊道口的人,是那个面纱覆面、看起来不像是会动武的年轻女子。他站在门框边,那片刻的震惊甚至压过了手臂上伤口传来的疼痛——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她那一剑的精准程度和时机的把握,远不是一般人会有的水平。张玉笙也看见了。她站在林昭身后,一只手还扶着他的手臂,目光透过那阵刀光落在那道淡青色的身影上。她原本以为那对来清音寺喝茶的年轻男女只是普通游历的富裕人家,那个面纱女子大约是个不善武的闺阁之人。可她亲眼看见了那道剑光从廊道口横插进来、将那柄几乎要劈到林昭面前的刀挡开的那一幕。她又看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他站在那里,姿态闲适得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没有动作,也没有挡在他那位女伴身前,任由她站在他前面握着剑。这不像是寻常人家里那种男主人护着女眷的架势。张玉笙在心里飞速地重新评估了那两个人的身份,同时下意识地将林昭往自己身侧又拉了半步,像是要用自己的姿态帮他把背后那些空档挡得更严实一些。温暖自己其实没有想太多。她将剑尖垂向地面,目光从院中那几道还在活动的人影上扫过,手腕转了一下,将剑身的朝向调整到一个更顺手的位置。她没有刻意去想“为什么要出手“,只是那片混乱和刀光出现在她眼前时,她的身体比她的思考更先一步做出了判断——她有剑,她能挡,她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无动于衷。她的主人还在她身后,至于另一边那几个正被人逼到墙角的人,和院子里正倒在血泊中的几个护卫并不重要。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知道在这种情形下该站在哪里、该如何做,她的意识只需要安静地跟在后面,信任那具已经被磨砺过的躯体就可以了。她也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衡量这场出手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后续,也没有去想那些蒙面人为什么要追杀那两个人、她又为何要插手其中。那些事情可以等局势稳定之后再慢慢想清楚。此刻她只是站在廊道口,握着剑,将那些正在逼近她和江珏的锋芒挡在一个可以被及时回应到的距离之外。廊道里的打斗和院中的混乱隔着一道月门,彼此之间正在被那些不断翻动的刀影串联到一起。江珏站在温暖身后,目光从那些蒙面人的姿态和出手角度上扫过,没有插手,也没有催促她退开,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将那些人的招式特征看在眼里,在脑中慢慢地拼合着什么。院中那几个还站着的护卫正在拼命将林昭挡在身后,林昭靠在门框上,左臂和前臂都在流血,染红了半片袖口和衣摆,青砖地上的血迹正被午后的日光晒出一层暗沉的褐色。那几道银白色的刀光还在不断地逼近他的方向,像几道正在收拢的绳圈,将他能站的地方越缩越窄。温暖站在廊道口,握剑的手没有放下,那些蒙面人中有一两个正在朝她这边靠近,像是要先把她和身后那个月白衣袍的男人逼退到范围之外,再集中人手去处理林昭。她微微侧身调整了一下站姿,剑尖垂向地面,目光没有从那些正在移动的人影上移开。午后的日光照在青砖地上的血迹上,将那一片深色的痕迹照得微微发亮。院子里的银杏树还在风里簌簌地响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将那些刀光和血迹都收进了它宽阔的树影之下,只留下廊道里那道淡青色的身影握着剑站在暗处,像一道已经被画在了那里许多年、风也吹不走的墨线。:()病娇男主惹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