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小人,名曰菌人。
菌人比焦侥更小——焦侥人如果相当于人的膝盖,菌人大概只到焦侥人的膝盖。经文上只有四个字,文渊差点错过了他们。
他在一片树桩的苔藓丛里翻了好一阵子一无所获,直到无意间趴在地上歇脚,鼻尖凑近一团翠绿的苔藓时才终于看清:一座指甲盖大小的草屋,用蛛丝做梁,蒲公英冠毛当屋顶,屋前铺着两片被露珠压得微微弯曲的细沙小径,门口还摆着两颗用凝结的露水打磨成的装饰球。
一只比芝麻粒还小的甲虫正停在屋前,背上驮着半粒碾碎的花粉,大概是菌人的家畜。文渊屏住呼吸,轻轻用指尖拨开苔藓,看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动任何东西。在海外见过三尺长臂的长臂国,大人之堂那对能听夔牛雷声的巨耳;在大荒东见过拇指大的靖人骑甲虫在草叶间奔驰——对于山海之间的形形色色的小与巨大,他已经不再惊讶,只是敬畏。
有人曰凿齿,羿杀之。
凿齿这个名字文渊已经第三次在经文上读到了——海外南经一次,大荒南经又一次。
羿与凿齿战于寿华之野,羿射杀之。大荒南经再次提及,看来这位仁兄死是死透了,但名声已经烂到整部山海经都在反复鞭尸的地步。
当地一个老猎人在篝火边给他补充了细节:凿齿的武器不是握在手里的,而是装在嘴里——一把用上古凶兽獠牙打磨成的巨型齿刃,用金属箍套嵌在上下颚上,战斗时他把嘴张到极限,那把巨齿便从喉咙深处弹射而出,像一柄从口中刺出的长矛。羿的箭从他张开的口中射入,穿透喉咙,把那把巨齿钉在了他的脊柱上。那颗巨大的人造獠牙掉在地上,被当地部落捡去当了几百年的镇村之宝。
有蜮山者,有蜮民之国,桑姓,食黍,射蜮是食。有人方扜弓射黄蛇,名曰蜮人。
蜮是一种藏在浅水草丛中的甲壳毒虫,体型不过拇指大小,背壳灰褐,和泥沙几乎同色,螯肢末端的毒刺能在几息之内放倒一头成年水牛。
文渊站在蜮民国的水田边,赤足没在泥浆里,一个名叫桑矢的蜮民汉子正教他如何用脚底感应蜮虫爬过的微震——蜮的腹节刮过泥沙时会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听是听不到的,但脚底能感觉到。
“你要先用脚去听,”桑矢说,脚掌在泥水里缓慢地画着弧,“感觉到了?那不是水流,那是它。它在往你的左脚方向钻。”他把一支细如缝针的铁镞搭在短弓上,弓弦不过手臂长,拉满时弦线几乎要嵌进指节。
箭矢入水炸起一小团泥雾,提起来时镞上已钉着一只还在扭动螯肢的蜮虫。那虫通体灰绿,毒刺末端的蓝光在水珠里闪了一下便被桑矢摘下来扔进了腰间的竹篓。
他又搭上一支钝头箭,朝山坡方向射去。文渊顺着箭头方向看去——一条朱砂般鲜艳、鳞片边缘镶着金线的赤蛇正往粮仓方向游走。钝箭在蛇尾前方的泥地上钉出一个浅坑,赤蛇受惊,掉头钻进了草丛深处。
蜮民人既射蜮又射蛇,能在没膝深的泥浆里凭脚感锁定猎物,也能在几十步开外射钝箭驱赶偷粮的蛇群。
臷国人的箭术是吓蛇划地盘,君子国人的剑术是切磋,蜮民国人的射术是吃饭。文渊跟着桑矢在水田里泡了一下午,膝盖以下全是泥浆,勉强学会用脚底分辨水流和虫动的区别。
临走时桑矢送了他三支铁镞箭和一只晒干的蜮虫标本,告诉他干蜮虫磨粉可以解蜮毒。
有宋山者,有赤蛇,名曰育蛇。有木生山上,名曰枫木。枫木,蚩尤所弃其桎梏,是为枫木。
枫木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它是蚩尤的桎梏化成的——那副木枷锁被黄帝锁在蚩尤手上,蚩尤兵败身死后它被扔在宋山上任风吹雨打日晒霜侵。
没有人去解开它,没有人去烧掉它。它不过是两块木头加一根铁链,但它在荒野里躺了不知多少年后竟然活了过来。木头在泥土里生了根,抽了芽,长成了一棵枫树。枫叶到了秋天变红,那不是因为叶绿素在冷空气里分解——是蚩尤的血从泥土深处沿着根系和树脉一寸一寸涌上枝头,在每一片叶尖重新燃烧。
文渊站在那棵枫树下。枫树不高,甚至有些矮小。
树干是歪斜的,不是被风压弯的那种自然弧度,而是像被无形的手从两侧用力掰过,树皮上鼓着不规则的疤结,仿佛关节上残留的痂。枝丫扭曲如被缚的手臂在泥里挣扎时留下的轨迹。
树下落满厚厚一层红叶,每一片都红得近乎透明,叶脉清晰分明,像血管的切片。
文渊弯腰从最厚的那一层里捡起一片,对着日光看。光透过叶片时那些叶脉似乎在微微跳动,像有什么东西还活在那些细如发丝的红色网络里。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这枚枫叶放进包袱,和刑天斧刃上剥落的锈铁放在一起。
有人方齿虎尾,名曰祖状之尸。
祖状之尸在宋山西北,是蚩尤的方形牙齿与虎族部落首领遗骸的合葬处。
文渊站在那几块被青苔覆盖的合葬石前,意识到祖状之尸和枫木是同一个故事的两副面孔——一个是骨,一个是木。一个是蚩尤的肉身残骸被分葬在这里,一个是他的桎梏在泥土里长成了燃烧的枫树。
他站在祖状之尸的石堆前,没有跪,只是低着头。他已经学会了这片大地上纪念亡者的方式——不是跪拜,而是记住。
有卵民之国,其民皆生卵。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天台高山,海水入焉。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有羲和之国,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日浴于甘渊。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
文渊离开祖状之尸后,沿海岸线往东南方向走。天台高山在远处矗立,海水从山脚倒灌进溶洞,发出雷鸣般的闷响。甘渊在天台高山以东,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浅水湾。
他还没走近就闻到了水的味道——不是海水的咸,不是赤水的铁锈,而是一种清甜甘冽、带着若有若无花果香的气息。等他拨开最后一排椰子树的阔叶站在甘渊岸边时,他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