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不行了?当年在北境战场上挨了一刀都不吭声的人,还怕这点疼。”
“那是刀伤。这是骨头,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你身上掉下来的。”
他把茶盏放在桶沿上,伸手试了试水温。
“别让骨头长歪了,到时候还得重新敲断再接,那才叫疼。”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然,但铠从他垂下的眼睫里读到了一种深深的、但不易察觉的担忧。
梅宸铮从北营回来后,每天傍晚都会来兰宅。他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有一次把斩岳从墙上取下来放在铠手边。
“刀该上油了。”
那是他们兄弟之间最默契的表达方式——不是“你什么时候能站起来”,而是“刀还在等你”。铠低头看着那把刀。
“我现在连刀都握不稳,怎么上油。”
“那就先握不稳,慢慢握。”
然后他拉了一把竹椅坐在廊下,把北境军的防务图摊在膝上,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里正在扎马步的兰竹。他这次回京不只是为了看铠——岄把唐逸背后那股新势力的情报转给了他。东南沿海的海防是他两个月前刚整顿过的,现在有人在杭州湾公然洗钱走私,利用的正是他回京后东南水师换防的空隙。他的手指在防务图上缓缓移动,从杭州湾划到蜀中,从蜀中划到京城,然后把图合上。
“我回东南之前会把这条线查清楚。唐逸跑不了。”
岄把莫欢送来的情报摊在石桌上,逐条比对。韩林和叶宁在旁边帮忙——韩林认路,对蜀中的山道和镖局旧线了如指掌,凭着记忆把当年梅家镖局在西南的所有分号位置一一标注在地图上。叶宁则接手了帮铠复健的一部分工作,每天准点把药汤端到廊下盯着铠喝完,喝不完就告状。刘云舟隔几天来一次,带些新锻的药材铡和铁料,顺便跟岄商量凌云阁最近的收入进账。
“先生放心查唐逸,阁里有我。”
岄开始在凌云阁和兰宅之间往返。他恢复了凌云阁的刀法教学,把兰竹和梅兰也带在身边一起练。兰竹的天赋比兰桂高出一截,但性子太急,总想一天学完一招;梅兰倒是沉稳,天赋也不差,岄每次纠正兰竹的步法时梅兰就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有一天练完刀法,梅兰忽然问他。
“爹爹,三爹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岄沉默了片刻,然后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是。所以爹爹要去把欺负他的人找出来。”
“那你教我几招厉害的刀法。以后我帮三爹打坏人。”
岄弯起嘴角温柔地笑了一下,把他抱起来放在膝头。
“等你再长高一些。”
夜深时岄依然在书房里翻看追查唐逸的线索。烛火下他的侧脸被银发半掩着,眉眼间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握着炭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桌上摊着凌云阁弟子们帮忙整理的线索汇总——唐逸可能藏身的几个地点、他名下商号最近的出货记录、以及浮线纹蝶截获的一封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密信。
密信的内容不长,但足够让岄拼出一个大致的轮廓。唐逸背后确实还有人,线索指向东南。他放下炭笔,揉了揉眉心。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是铠。他拄着一根竹杖,披着那件岄从东北带回来的白狐裘,慢慢地蹭到了书房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砖地面上。
“睡不着。出来走走。”
岄放下炭笔走到门口把他扶进来。“从卧室到书房这段路走了快一炷香。这已经不是走走了,这是长征。”
他在岄的藤椅扶手上坐下来,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密信和线索图,沉默了一会儿。
“我认识唐逸十多年了。一起喝过的酒能填满兰宅那口枯井。直到现在,我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个悬崖边——唐逸站在我身后,手里握着那把我亲手送的匕首。”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握着竹杖的手在微微发抖。岄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覆上他的手背,把那只握竹杖的手轻轻掰开,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放在自己掌心里。岄想说——你不是没有怀疑过,你只是太信他。但你信他并没有错,错的是他,不是你。
但岄没有说这些。他只是把铠的手翻过来,指尖轻轻划过他掌心里那些新磨出来的水泡——那是练刀练的,还破了几个。然后他俯下身,在他虎口上落了个吻。
开春的时候,梅宸铄带回来一个消息。大理寺顺着蜀中那条洗钱商道,锁定了唐逸在杭州湾的一处秘密仓库。仓库里藏着大量还没来得及转移的赃银,还有一批从蜀中镖局抢来的货品,上面还有梅家镖局的镖旗封条。
“时机成熟了。大哥已经带人往东南方向去了。这次唐逸跑不了。”
岄正在给铠调整药方,闻言抬起头看了铄一眼。
铄微微一笑。“是公事,也是私事。”
那夜岄在院子里坐了许久。桂花的香气已经很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廊下那几株新开的野菊——那是他从竹山带回来移栽的,今年终于活了。月色如水,他想起自己刚从蜀山崖壁上找到铠的那个夜晚,想起他在谷底背着他跌跌撞撞往回走时那种无声的恐惧和庆幸,想起自己曾以为死亡不过是一场漫长休息的人,终于开始害怕失去。
而那个让他害怕失去的人,此刻正拄着竹杖站在廊下,目光越过庭院,安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