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飞天舞衣,又看了看梅宸铮僵直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轻,被夜风吹散在花魁大会残余的鼓点里。他赤足走下擂台,那身舞衣在人群中格外醒目,红裙白裳,七彩披帛,金线莲花在灯下闪闪发光,像是从敦煌壁画里走出来的飞天。
朱雀大街的锣鼓声已经歇了。梅宸铠牵着他的黄骠马走在最左边,梅宸铄提着那盏从大理寺带出来的风灯走在中间,梅宸铮走在最右边,岄披着梅宸铮的外袍,赤足踩在青石板上。
那身飞天舞衣还穿在岄身上——赤红抹胸,月白长裙,七彩披帛叠好了搭在臂弯里。路上偶尔有几个晚归的醉汉,看见他那张脸和那身衣裳,酒都醒了大半,被梅宸铠一眼瞪回去。
回到兰宅时月已偏西。桂花树的影子铺了满院,石桌上还放着早上没来得及收的粗陶杯。岄把臂弯里的披帛放在石桌上,又把鬓边那朵牡丹摘下来放在披帛旁边。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但香气还在。
梅宸铄把风灯挂在廊下,梅宸铠把黄骠马拴在马厩里,梅宸铮关上了院门。
“你这身衣服,”梅宸铠站在桂花树下,看着岄在月光下的侧影,“能不能多穿一会儿。”
岄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尾还残留着方才擂台上那抹没有完全褪去的妖冶。“你想看多久。”
“一辈子。”梅宸铠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耳根慢慢红了起来。
岄没有笑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三人,抬手去解抹胸背后的系带。“这衣服穿了一整晚,勒得慌。”他说,“帮个忙。”
一时间,怔愣的三人竟无一人行动。三双眼睛都落在他后背那个用金线绣成的结上,一时竟分不清那朵金线莲花和岄自己的百花图哪个更让人移不开眼。赤红抹胸裹着他的腰身,月白长裙从腰际层层叠叠地铺开,他站在桂花树下,月光落在他肩头,把那些金线照得闪闪发光。
最后还是梅宸铄先走过去,他站到岄身后,手指勾住系带的一端。那个结是莫欢系的,不算复杂,但他解得极慢,像是在拆一份极为珍贵的案卷。他每解开一道线,岄后背上就多露出来一小片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系带全部解开时,赤红抹胸从岄胸前滑落,落在月白长裙堆叠的裙摆上。
百花图正在缓缓绽放,从后颈到腰际,淡绯色的花瓣一朵接一朵地舒展,在月光下像是被注入了呼吸。岄转过身面对三人,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也映着他们各自被惊艳到失语的脸。
“今晚夜色尚早。”岄往前走了一步,足尖踩在滑落的裙摆上,月白长裙从腰际滑了下去。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梅宸铠,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把岄抱起来放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石桌的凉意让岄轻轻吸了一口气,但紧接着梅宸铠的唇就覆了上来,带着一整晚被惊艳、被折磨、被那句“你想看多久”彻底击溃之后再也压不住的炽热。他的唇从岄的唇角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锁骨,在百花图最上端那朵最大的花瓣上停住了。
“你这身衣服,”他的声音闷闷的,嘴唇贴着花瓣的边缘轻轻翕动,“从你从塔上飘下来那一刻我就想——”
“想什么。”
“想把你从台上拽下来。”
梅宸铄从背后贴上来。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指尖落在岄的胸口,那里是情蛊的子蛊蛰伏之处。指尖落下的瞬间,一股温热的酥麻从心口蔓延开来,沿着脊椎往下,在腰窝处轻轻打了个旋。岄的身体轻轻一颤,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极低的轻哼。
“今晚在擂台上,”梅宸铄的唇贴着他的耳侧,“我差点忘了自己是去办案的。你从天而降的时候,我手里的案卷差点掉在地上。”
“梅大人,”岄微微侧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这是在承认渎职。”
“我在承认被你吸引。”他的唇从岄耳侧滑到肩头,在肩胛骨那朵半开的花瓣上轻舐。
梅宸铮最后一个走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岄从石桌上拉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他的手臂环过岄的腰,手掌覆在岄的小腹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移到他的胸口。隔着皮肤和骨骼,他能感觉到掌心下那颗心脏正稳稳地跳着,不快不慢,像是在敲一道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节拍。
“今晚在人群里,你从天而降时所有人都抬头看。”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只看得到你。”
梅宸铮把岄转过来面对自己,低头吻住了他的唇。这个吻很深,很沉,带着压抑了一整夜、一整年、很多很多年的重量。他在吻的间隙里轻轻托起岄的下颌,让月光落在岄脸上,落在眼角那道因情动而微微泛红的弧度上。
月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桌上那朵被摘下的牡丹上,落在石桌边缘四只并排而放的粗陶杯上。百花图在月光下全部盛开了,从后颈到腰际,每一朵花都饱满地舒展着花瓣。
岄靠在梅宸铮怀里,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梅宸铠正沿着他的脊椎一寸一寸往下,能感觉到梅宸铄在后腰那朵五瓣小花上轻轻画圈,能感觉到梅宸铮的大掌覆在他小腹上,掌心粗粝而滚烫。
岄想起很多年前在醉月楼的台上,他赤足踩在月白锦缎上,面对着满堂喝彩,心里想的是自己还有几年可活。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一天他会站在桂花树下,被三个人同时抱着,不知道有一天他会在月光下主动褪去衣裳,不知道那些花会在三个人的触碰下如此温柔地绽放。想到这里,岄的身体轻轻一颤,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哼声。
“你每次用鼻音哼的时候,”梅宸铠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闷闷的,带着些许得意,“就是真的舒服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岄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微微弯起。
“我知道你好多事。我知道你每次紧张的时候会用小指勾住袖口,嘴硬的时候眼尾都会微微发红,说‘还行’其实就是‘很好’。”
梅宸铄在岄身旁极轻极低地笑了一声。“三弟今晚话格外多。看来那身舞衣确实把他刺激得不轻。”
“那身舞衣,”梅宸铠把脸埋进岄的后颈,声音闷闷的,“他明明知道我在台下还穿成那样。”
“就因为你会在台下看。”岄侧过头,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格外清亮,盛着一种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流露的狡黠。
月色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竹席上四道交叠的影子上。那朵被摘下的牡丹搁在石桌边缘,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