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音自是无法接受萧珩的“心意”,却也不能口无遮拦地将当今天子惹怒,每日里,就只能重复说一些谦卑婉拒的话,一次次地恭敬请求萧珩放她离开。
她和萧珩像每天都在自说自话,萧珩听不进她的婉拒和请求,而她,也听不进萧珩那些“深情款款”的表白。
每当听萧珩说,他从以前就一直在心里喜欢着她,芍音就感到匪夷所思。
如今的萧珩,在芍音看来,是十分不正常的。因为这个缘故,芍音并未将韦锦姝推她入水的事,如实告诉萧珩。
如若现下不正常的萧珩,为她而重重处置了韦锦姝,薛家与齐国公府,定会结怨更深。
若薛家与齐国公府结怨更深后,萧珩忽然间又正常起来,又像从前一样对她十分冷淡无情,那时早已失势的薛家,要如何应对齐国公府的报复呢……
芍音在心中深深叹了口气,并感到有些头疼。
现下这时候,是她自被带至紫宸宫后,每日里难得的安静时刻。
只有萧珩上朝和处理政事的时候,她才能独自待着,安静地想一想她的心事。
只是再怎么想,心事也难解,她对现状无能为力、无可奈何,唯一能做的,就是期盼萧珩自己早点恢复正常。
只是这样安静独处的时光,每日里也不能维持很久。
当听见熟悉的推门声与脚步声时,芍音就知是萧珩人又来了。
她轻叹了口气,忍着隐隐的头疼,站起身来,向到来的大启天子微屈膝行礼,见萧珩含笑朝她大步走来,肩上还飘落有几片细雪。
“快平身,朕不是说了,见朕不必行礼吗。”
萧珩的确在笑,话中都衔着笑音,不知为何,他此刻有种少年郎似的欢喜,素日漆黑的双眸也蕴着明亮的笑意,伸手就对她道:“跟朕来,朕有礼物要送给你。”
芍音见萧珩似是想牵她的手,忙将手避至身后。
萧珩也不勉强,伸来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僵,就收垂了回去,和她说话的语气,依然是温和含笑,“随朕过来,好不好?”
寄人篱下,都得听主家的,何况她是被当今天子,拘在他的帝宫里。
芍音只能“是”了一声,就随萧珩向外走。在穿过一道小廊后,萧珩停在一处门前,打起门帘,示意她走进。
芍音走进门内没几步,就整个人都恍惚住了。
明明身在门外时,她还处在寒冬腊月,身边还有细雪在纷纷下落,可在走进室内后,她像忽然就走进了春天,室内不仅温度颇高、暖意盎然,还开满了鲜花,是应在暮春时候,方才盛开的各色芍药。
醉仙颜、御衣黄、桃花飞雪、胭脂点玉……各色品种的芍药,绚烂热闹地盛放在芍音眼前,像是繁花锦簇的春天,忽然就跨越了凛冽的风雪,似颜料在她眼前泼染开来。
即使知晓眼前的“奇迹”,应是由宫中暖窖烘出来的,但芍音在乍然面对这一室芳菲时,还是不由惊怔地僵站在原地。
她的身后,萧珩缓步走了过来,嗓音落在她的身边,衔着对过往的愧悔,“阿音,朕欠你一朵芍药。”
萧珩道:“那年宴上,朕心里,其实是想将那朵芍药簪在你的鬓边,可是……可是朕越是心里想将芍药给你,就越是……会做出糊涂的、完全相反的事情来……朕对不住你,过去的许多事,朕都对不住你。”
“朕想要弥补你,过去每一件对不住你的事,朕都想要好好地弥补你,百倍千倍地弥补。”
萧珩深深望着她的眼睛道:“阿音,你给朕机会,朕会做给你看的,每一件事,过去朕让你伤心流泪的每一件事,朕都会竭力所能来弥补,只要你给朕时间,给朕机会。”
如果是十几岁的薛芍音,在冬天里,看到太子表兄送给她的这一室芍药,恐怕高兴地能几天几夜都睡不着,欢喜地当场就落下眼泪来。
可是,她早已不是当年的薛芍音了。
芍音同样望着萧珩的眼眸,无奈叹息着道:“可是陛下,这满屋子的芍药,没有一朵,是我当年想要的那一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