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澈的腿开始发麻,大腿后侧的肌肉压在地砖上有一点钝痛。
程屿松开膝盖,慢慢站起来,手掌在墙壁上按了一下,留下一小块模糊的湿痕,很快就消失了。
“好了。”他说。
声音已经跟平时一样了。他看了许澈一眼——对准他的眼睛,停了半秒,然后移开。没有表情,没有不好意思。就是看完了。
程屿往教室门口走。门推开时老师在讲台上停了一下,看了门口一眼。
程屿的肩膀往上提了一下,又放下来,走回原来的位置,坐下。坐姿和离开前几乎一样——后背微微弓着,右手放回桌面,手指自然弯曲。课本还在原来位置,封面朝上,往前滑的那两厘米没人动过。
许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右脚前掌抬起来。又放下。点了一下地板。
然后走回教室。从后门进去,坐下。
PPT翻到了第二十三页。窗外草坪上的阳光角度变了,光斑从地砖上往右移了大概半块砖。
白芷还坐在倒数第三排,在写什么。
晚上十点多,自习室。
许澈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路灯的光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条窄的橙色光条。暖气片隔十几秒咔嗒一声。
他翻到程屿那一页。拿起笔,看着第一行:
“程屿不需要我救。”
他把笔按下去,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短横线,大概两厘米,不太直。
横线下面写:“我们互相陪了一段路。”
然后他又加了一行:“2月20日。他说‘别说话,陪我坐会儿’。我照做了。”
他把笔放下。笔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停在笔记本脊背旁边。
他把笔记本往前翻到高中的记录。
最后一行是那个男生说的话,他只用大概记下:“他说他只是需要人陪,不是需要人救。”许澈看着这行字。去年写的,当作感谢来记。
现在再看,男生说的是“需要人陪”,他当时做的事是隔着门板说“会好起来的”。
陪和救是两个东西。
今天程屿说“陪我坐会儿”。没说“救我”。许澈什么都没做——没说那些话,没提建议,没递纸巾,没拍肩膀。
他蹲在墙边,腿最后麻了。
然后程屿好了。不是被他治好的。呼吸一格一格往下降,程屿自己调节的。许澈只是蹲在旁边。
他把笔记本翻回程屿那页。
水杯里的水剩三分之一。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放回桌面时,水面晃了晃,灯光折射出几个细碎光点,落在笔记本封面右下角。光点随着动作晃了一下,然后静止。
许澈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声控灯亮起来,白光铺开在走廊里。
香樟树叶子在路灯下颜色发黑,树枝没有动静。空气是冷的,呼出的气在路灯下变成白雾,很快散掉。
回到宿舍。室友已经睡了。
许澈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拿出笔记本。桌子左上角的水渍干了大半,边缘剩一圈很淡的水垢。他把台灯往下压了一点,光照在笔记本深灰色封面上,边缘已经起毛。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开新页面。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橙色光条,细的,窄的。
许澈伸手关了台灯。宿舍变得又安静又黑。
把椅子推回桌下时,椅背撞到桌子,撞出一声响——许澈以为还差些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