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眼便知,她根本未曾入眠。
那些破碎滚烫的前世火海画面,仍在她脑海里反复翻涌、冲刷心神,搅得她神魂不宁,心绪难平。
胸前的玉玦持续传来温润平稳的温热,无剧烈波动。帝辛的声音直接透过神魂传入我的脑海,音色低沉紧绷,藏着难掩的凝重。
“她的魂魄躁动不止,极不稳定。我方才强行破形现世,外泄的神魂气息,触发了天道早已埋在她魂魄深处的旧印记。”
我心头骤然一沉,瞬间串联起此前所有反常细节。第十七章深夜浮现的绯红雾气、第十八章苏晚身上莫名消退的灼伤纹路,从不是偶然异象,全是天道提前布下的后手,蛰伏已久,静待收网。
“能暂时压制住吗?”我在心底轻声问询。
“可以短时稳住魂魄动荡。”帝辛的声音裹挟着千年疲惫,“但她必须即刻静养,让飘摇魂魄慢慢归位稳固。骤然爆发的记忆碎片太过杂乱汹涌,现世的她,根本扛不住这种持续的神魂撕扯。”
我侧头望着苏晚苍白无血色的侧脸,心头沉甸甸的,满是郁结。
天道这盘棋局,阴毒且隐忍。从不会正面硬碰对决,只悄无声息埋下隐患,静静等候二人重逢、记忆苏醒、羁绊扎根,再精准收网,牢牢拿捏住所有人的软肋。
一路默然无言,我们终于回到我的公寓。
此前天道来袭留下的狼藉尚未清理干净,临时封窗的硬纸板挡着风口,初夏温热的夜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得屋内残留的碎纸轻轻作响。歪斜的桌椅、地面残留的细碎玻璃渣、墙面浅淡的焦黑印记,处处都昭示着此前交手的惨烈凶险。
苏晚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狼藉,瞳孔微微收缩,眼底浮出明显的诧异。
“你这里……遭贼了?还是装修出问题了?”她下意识开口,语气带着疑惑,眼底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我被她清奇的脑洞逗得失笑,心头紧绷的沉郁稍稍散去:“比遭贼离谱得多,天道派来的追杀者上门寻事。”
我伸手摆正歪斜的沙发,拍去表层浮尘,刻意放轻语气,消解凝重:“先坐吧,有些事再也瞒不住了,今天一次性跟你说清,省得你日后胡思乱想、自我内耗。”
苏晚僵硬落座,双手交叠置于膝头,指节用力泛白,浑身透着紧绷的拘谨,显然还未从下午的神魂冲击中彻底缓过神。
我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随即取下胸前的玉玦,轻轻置于茶几中央。
淡淡的金色微光缓缓从玉玦中溢出,丝丝缕缕聚拢成形。帝辛的虚影再度凝现,这一次他尽数收敛人皇威压,神魂形态比实验室里更为单薄透明,唯恐多余的魂力波动,再次刺激苏晚尚且飘摇的魂魄。
“苏晚。”他语速放得极缓,嗓音温柔郑重,“你梦里的鹿台火海、高台孤影,全是真实发生过的前世过往,绝非凭空臆想的梦境。”
苏晚指尖猛地一颤,手边的清水晃开一圈细碎的水纹,心绪骤乱。
“三千年前,殷商末年。”帝辛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平缓道出那段被世人篡改掩埋的历史,“我是帝辛,殷商末代人皇。你是妲己,是陪我熬过最艰难岁月、伴我守过山河万民的王后。”
他稍稍停顿,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藏尽三千年的无奈、孤寂与酸涩。
苏晚眼眶瞬间泛红,压抑的情绪再度翻涌。她死死咬着下唇强忍泪水,声音带着执拗的颤抖:“可史书不是这么写的。世人皆说你是暴虐昏君、穷兵黩武,说我妖言惑主、倾覆大商,所有的过错与骂名,尽数扣在我们头上。”
“全是假的。”
帝辛骤然抬眼,眼底掠过一抹冰冷憎恶,那是对天道篡改历史、污名人心的极致厌弃,转瞬又被温柔悲悯覆盖。
“封神棋局需要替罪罪人,天道需要一个昏庸人皇、一个祸国妖妃,用来掩盖它操控王朝更迭、压榨人间气运的真正真相。所以它篡改典籍、捏造罪名,将所有脏水尽数泼在我们身上,蒙蔽世人千年。”
他缓缓道出那些被史书彻底抹杀的真实过往:废除残酷人殉,破除千年愚昧陋习;打压垄断国运的巫祝神权,不让虚无神明拿捏人间生死;轻徭薄赋、安抚流离百姓,体恤民间疾苦;亲征东夷数年不休,平定边境战乱,稳固殷商万里疆土。
桩桩件件,无半分暴虐荒淫,唯见一位人皇守护山河、体恤万民的赤诚本心。
苏晚静静聆听着这些从未被史料记载的真相,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浸透袖口。她此刻才彻底明晰,千年来被世人唾骂的暴君妖妃,从来都是天道棋局里的牺牲品,被史书刻意抹黑,被后世无端误解千年。
待到帝辛缓缓道出鹿台终局——为护她轮回无碍,亲手打散她宿命命格,独自包揽火海焚身之痛,扛起千秋万世骂名时,苏晚再也绷不住积压的情绪,俯身捂住脸庞,肩头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闷闷溢出。
“所以……你就这么等了我三千年?”
“是。”帝辛应声笃定,字字铿锵,无半分犹疑。
“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她松开手,泪眼朦胧地望着他,语气混杂着无措与清醒,“我只是个普通读研学生,日日泡实验室、改论文、赶进度,日子平淡寻常。我没有妲己的心智,也接不住你三千年的孤苦等候。”
帝辛神魂微微一动,缓缓飘至她身前,半跪在地。虚化的指尖悬在她膝前,始终不敢触碰,唯恐惊扰分毫。
“你不必活在前世的阴影之中。”他凝望着她的眼眸,语气恳切郑重,“现世的你是苏晚,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坚守、自己的前路。那些千年沉重过往、污名枷锁、宿命亏欠,都不该由你来背负。”
“我等候的,从来不是前朝王后的残躯,不是早已湮灭的殷商过往。”
“我等的,自始至终,都是你。”
苏晚怔怔抬眸,泪眼婆娑地望着那道半透的玄色身影,心头剧烈震颤,失语良久,满心茫然酸涩尽数化作深沉动容。
屋内氛围安静又酸涩,我自觉退至厨房门口,将整片空间留给二人。廊外天光渐暗,我静静凝望客厅里跨越岁月的一幕:一缕被困千年的残魂,一个现世普通少女,隔着浩瀚时光鸿沟,对峙着三千年未曾消解的遗憾与孤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