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绾行了一礼,抱着册子出去。
石生一直等在影壁外,见她出来,立刻迎上来:“铺里?”
阿绾点头:“回去。”
石生没有多问,只跟在她身侧。两人穿过府衙前堂时,外头正有供香户递名册,几个人看见阿绾,目光都落到她怀里的旧册上。她没有躲,也没有解释。
温敛站在廊下,看着她走远。
阿纸在袖中小声问:“她会不会后悔?”
温敛道:“会。”
阿纸愣住。
温敛却没有再说。会后悔,不是说她做错了。凡人做一件对的事,也常要付出不该付的代价。阿绾今日认出错绳,救下的还不是一条命,只是一根没有名字的旧绳;可她立刻失去的,是许多人对裴氏红绳毫不迟疑的信。
这种账,凡间从来不替人算清。
秦有章把净堤令压在疑档旁,忽然道:“温公子,若明日试祭照常开,你还查吗?”
“查。”
“若查下去,珠城百姓先恨的未必是宗门,也未必是赵管事。”秦有章道,“他们会先恨让自己不安心的人。”
温敛看向前堂外。
府衙门口,护城香车一辆接一辆过去。香脚上的红线整齐鲜亮,孩子们追着车跑,又被大人拉回来。远处白石堤钟声传来,试祭前的禁声令已经沿水巷贴出去。城中人还不知道疑档里写了什么,只知道有人在大祭前说红绳不对。
温敛道:“账错,不会因他们安心就变对。”
秦有章沉默片刻:“可人要先活在安心里。”
温敛没有反驳。
这句话不是错。珠城八十年水患少,百姓靠红绳、靠护城碑、靠一年一度的大祭把日子过稳。若忽然告诉他们,这些稳当里藏着错账,他们不会先谢查账的人。
他们会怕。
怕水,怕绳,怕孩子腕上的结,怕夜里梦见喊名。
前堂又有人来报:“主簿,白石堤请府衙派人明日试祭同席核名。”
秦有章看了一眼净堤令。
“请谁?”
“宗门驻城处说,请主簿亲临。另请那位司录阁客人,也在净堤线外观礼。”
老周脱口道:“他们这是要盯着人。”
秦有章道:“也是要让全城看见。”
看见什么,不必说。
看见府衙疑档没有挡住试祭,看见司录阁的人只能站在线外,看见护城碑照旧供香,红绳照旧系到孩子腕上。大祭继续,便是最体面的回答。
温敛看着那张请帖,终于伸手接过。
请帖上香气很淡,纸角压着水纹,字迹端正。
明日辰正,护城碑试祭。
净堤线外观礼。
阿纸在袖中低声道:“这是请你,还是困你?”
温敛将请帖合上。
“两样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