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管事脸色冷下去:“阿绾,话要说清楚。”
裴阿绾将那束绳摊在掌心。她没有看温敛,只看着赵管事:“外股被人重新缠过,像想做成普通旧绳,可内结没散。裴氏压惊绳有一道回扣,给夜惊小儿和久病人用,怕绳尾磨皮。客绳不用,碑绳更不用。”
旁边有个妇人下意识拉住自家孩子的手腕,看了一眼孩子腕上的压惊绳。
赵管事道:“压惊绳旧了,也会送来待认。”
“会。”裴阿绾道,“但这根最多离腕一日。水只泡白了外股,结心里还是红的。”
这句话一落,收焚亭前终于彻底静下来。
老周看向温敛,又很快低下头。死者腕上的旧痕里有新裂,指缝里有细红丝。眼前这根压惊绳外股泡白、结心仍红,断口乱,无牌,无主,正要随净城旧物入清旧簿。
它未必就是那根。
可它已经足够“不该”。
白衣修士走近一步,声音仍平和:“裴姑娘,大祭在即,旧绳分类若有疑,交给赵管事另记即可,不必在碑前说得这样重。”
裴阿绾握着那束旧绳,指尖泛白。
她当然知道不必说得这样重。她家靠红绳吃饭,也靠红绳得人信。护城碑下,百姓看着,宗门看着,赵管事看着。她若说这根绳不对,便是在说清旧流程里可能混进了错处。
可结心在她手里。
她不能装作摸不出来。
上午那个外乡客在她铺里问过,旧绳收焚后,原号如何处置。她当时答得很顺:销号。那时她并不觉得这两个字有什么冷意。如今一根无牌压惊绳躺在她掌心,她忽然明白,若它原本有号、有名、有腕上的温度,送到这里后换了类、换了篮、换了来处,再被销掉,便再没有人能从灰里把它认出来。
没有名字,出了事算谁的?
这是她自己说过的话。
裴阿绾慢慢站起来,把那束旧绳放到香案旁,没有放回竹篮。
“这根绳,先别入清旧簿。”她道,“我要回铺里查裴氏旧号。”
赵管事沉声:“阿绾。”
裴阿绾低头行了一礼:“若我认错,晚些我自己来赔罪。”
她说完,转身回到碑前,继续补那一段未完的碑绳。她的手仍然很稳,只是这一次,周围那些原本熟悉的红绳声,像忽然变得陌生了一点。
赵管事的脸色难看,却不能当着一堆供香户和结绳行的人,把那束绳重新塞回待认竹篮。书吏手里的笔悬在清旧簿上,不知道这一篮该不该继续记。
白衣修士看了温敛一眼。
温敛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只落在香案旁那束旧绳上。它很小,很旧,很不起眼,方才还只是净城流程里一束即将入册的无主物。
现在有人说,它不该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