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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欲燃(第1页)

第八十六章烟花欲燃

那年除夕,海边小镇破例允许了居民在指定的区域放烟花。消息是林老师带来的,他路过院子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今年镇上说可以在栈桥那边放,安全距离够了,今晚应该很热闹。”简逾白听见了,但没有立刻决定去。江书白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安静的、不需要催促的等待。简逾白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去把外套穿上。”

晚饭吃得比平时早一些。简逾白煮了一锅汤,煎了一条鱼,江书白吃得很认真,碗底被刮得干干净净。煤球蹲在桌脚边等着有没有掉下来的食物,江欲燃把鱼骨剔出来放在它面前,猫低头认真地处理了那枚鱼骨上残余的碎肉。天完全暗下来之后,三个人加一只猫出发去了栈桥。煤球被放在猫包里背着,江书白走在中间,简逾白牵着他的右手,江欲燃牵着他的左手。栈桥那边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的居民站在桥面上和沙滩上,等着第一枚烟花升空。

第一枚烟花升空的时候,江书白正仰着头。那枚光点拖着一条细长的尾巴升到半空,然后炸开,变成一大片金色的星点,在深色的天空中慢慢散开又落下。江书白的眼睛被那片金色照得亮了一下,他攥紧了简逾白的手指。简逾白感觉到掌心里那枚小手的力度,低头看了他一眼:“好看吗?”江书白点了点头,没有移开视线。

烟花继续升空,一枚接一枚。有的碎成金色,有的变成红色,有的在天空中铺开成一片蓝色星点。江书白的嘴巴微微张着,仰头看着那些在夜空中盛开又消失的光点。煤球从猫包里探出半个脑袋来,也仰头看着那些光,尾巴在包里微微动了动,像一枚正在被持续照亮的、小型的接收器。简逾白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烟花的光里明灭又亮起,映着远处海面上被烟花照亮的碎光。江欲燃站在旁边,他的目光在烟花和简逾白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确认哪一边的光芒更值得被记住。

最后一枚烟花升空的时候,是金色的。它在天空中铺开成一棵树的形状——枝条伸展,叶片散落,像一枚被光放大了很多倍的银杏。江书白仰头看着那棵树慢慢在夜空中消散,然后他偏头看了看简逾白,又偏头看了看江欲燃,说了一句:“它跟我们家门口那棵一样。”简逾白低头看着他,在烟花熄灭后的夜空下安静地停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江书白抱了起来:“嗯,一样。都是我们的。”

回去的路上月光铺满了路面,三个人走着,影子叠在一起被拉得很长。煤球的尾巴从猫包边缘伸出来,在江欲燃的臂弯外轻轻晃着。江书白的脑袋靠在简逾白的肩膀上,已经开始发困了,眼皮往下耷拉着。简逾白偏头看了一眼江欲燃,江欲燃走在旁边,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颗小痣在夜色里清晰而安静。天边还有最后一缕烟花散尽的余烟正在消散,像一阵正在远去的、不需要被挽留的余响。

第八十七章宰相

江书白六岁那年秋天,开始上学了。学校在镇上,走路大概二十分钟,沿着海边那条石板路一直走到镇子的另一头。开学前一周江欲燃给他做了一个新的铅笔盒,榧木的,盖子上的木纹被保留得很完整,边角磨得光滑圆润。盒盖内侧刻了一棵小小的银杏树,树冠被刻成简笔的轮廓,线条干净利落。江书白收到铅笔盒的那天坐在院子里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了新书包里。

开学第一天是简逾白送的。他牵着江书白的手走在海边那条石板路上,清晨的海风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和凉意,路边的野草上还挂着露水。江书白走得不快,偶尔蹲下来看路边的小花,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海面上的渔船。到了学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着那扇铁门——门上用油漆刷着几个字,墙上有一些彩色的涂鸦,门口有别的家长在送孩子,空气里有崭新的书包和橡皮的气味。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简逾白的手,自己走进了校门。

放学是江欲燃去接的。江书白站在校门口的人群里,背着自己的小书包,看到江欲燃的时候快步走出来。两个人沿着海边那条路往回走的时候,江书白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今天老师让我们说爸爸是做什么的。”江欲燃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了?”江书白想了想:“我说一个做木头的,一个拍照片的。”江欲燃安静了几秒,然后说:“那老师说什么了?”江书白说:“老师说那你家里东西应该挺多的。”

晚饭的时候江书白坐在桌边把铅笔盒拿给简逾白看,盒盖内侧那棵银杏在灯光下泛着木料原有的温暖色泽。他指着那棵树说:“这个是我爸爸刻的。”简逾白偏头看了一眼江欲燃,江欲燃正低头给煤球添粮,猫蹲在食盆旁边等着。煤球现在年纪大了,动作比从前慢了一些,背毛的颜色也开始变得浅淡,开始透出一些温暖且沉重的底色,但它的尾巴依然会在江书白路过时轻轻搭一下他的脚踝,像一枚正在慢慢收拢的、依旧温暖的记号。

那天晚上江书白坐在客厅地板上画画。他画了一幅很大的画——画面上有一棵树,树下有一间房子,房子外面站着三个人和一只猫。树是黄色的,房子是红色的,人是蓝色和绿色的,猫是橘色的。简逾白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这个是谁?”他指着其中一个浅蓝色的人。江书白头也不抬:“是爸爸。”简逾白又指着另一个浅绿色的人:“这个呢?”江书白说:“也是爸爸。这个是高高的那个。”简逾白没有再问。他蹲在旁边看着江书白把背景里海面的颜色涂完,涂到接近纸的边缘时笔触慢了下来,像在确认整幅画面的边界是否已经被稳妥地覆盖。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窗外院子里的银杏正在秋风里摇晃着叶片,金黄色的叶子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

江欲燃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递了一杯给简逾白。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台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正在变黄的银杏和树下那只正在慢慢走动、寻找最后一片夕照的橘色身影。江书白还坐在地板上低头画画,画笔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煤球走到江书白旁边蹲下,在画纸的边缘坐下来,尾巴在江书白用来装颜料的小盒子的边缘轻轻搭了一下,像一个安静地观察着这幅画最后几笔的旁观者。

窗外远处的海在暮色里变成了深蓝色。煤球在江书白脚边蹲着,尾巴搭在他画纸的一角,像一枚正在安静地盖下去的、不需要再被检视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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