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海边
婚礼之后的第三天,简逾白和江欲燃带着煤球出发去了海边。地方是简逾白母亲推荐的,一座离城市四个小时车程的海边小城,五月末游客还不多,空气里混着盐分和湿润的暖风。煤球被装在猫包里放在后座,一开始还探头探脑地看窗外,走了不到一个小时就缩回包里睡熟了,尾巴从包边伸出来搭在座椅上,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
简逾白坐在副驾驶,车窗半开着,五月末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田野和远处海水的气味。江欲燃握着方向盘,偶尔偏头看一眼后视镜里煤球的尾巴尖,又看一眼坐在旁边的简逾白——他正把胳膊架在车窗上,手伸出去感受风的流动,指间那几枚银圈在午后的光里闪了一下。江欲燃收回视线继续看路,嘴角弯着一个很轻的、没有被注意到的弧度。
到海边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太阳正暖,海面被照得碎光闪闪。民宿是一栋白色的小楼,门口种着一丛矮矮的夹竹桃,浅粉色的花开得正盛。店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姨,帮他们把行李拎上二楼房间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猫包里的煤球:“这只猫多大啦?”
“两岁多。”简逾白说。
“那还小着呢。”她笑了一下,把钥匙递过来,“阳台能看到海,晚上风大,记得关窗。”
简逾白推开房间门的时候,海风就从敞开的阳台门涌了进来,带着湿咸的气味把窗帘吹得高高扬起。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那个阳台——木质的栏杆,视线越过低矮的屋顶就能看见一大片蓝色,在午后的光里亮得晃眼。他把猫包放在地板上打开拉链,煤球先探头嗅了嗅周围的气味,然后试探性地迈出爪子踩了踩房间的木地板,确认安全之后整个身子挪了出来。它先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最后在阳台门槛的位置停下来,蹲坐在那看着远处那片蓝色的海面,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两下,像在用自己的方式对这个新环境做一个初步的评估。
简逾白走到阳台上扶着栏杆看海,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和衣摆都吹乱了。江欲燃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薄外套搭在他肩上:“风大,穿上。”简逾白没有回头,但伸手拉了一下外套的领口把它拢紧了。两个人并排站在阳台栏杆前面,煤球蹲在门槛上看着这两个人的背影,海风从三个人之间穿过去,把猫的胡须吹得微微颤着。
傍晚的时候他们去了海边。夕阳正在往海平面下落,天边被染成橘红和淡紫的渐变色调,海水把天空的颜色收进来,碎成一片一片流动的光。简逾白走在沙滩上,鞋子脱了拎在手里,脚趾陷进微凉的沙里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江欲燃走在他旁边,煤球被抱在怀里——它还在适应沙滩的质感,刚才落地踩了两步就退回了江欲燃手臂里,觉得自己的爪子可能不太喜欢这种松软又陌生的地面。江欲燃抱着猫在夕阳里走着,和简逾白并肩,影子在沙滩上被拉得很长,三个人——两个人加一只猫——的轮廓在暮色里叠成同一个方向。
走了一会儿简逾白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指在沙滩上画了一条线,又在线旁边画了一片小叶子。江欲燃抱着猫蹲下来看了一眼:“画的什么?”
“银杏叶。”
“海边的银杏叶?”
“我画的是移植到海边之后的。”
江欲燃看着他蹲在沙滩上补画叶脉的样子,低头把煤球放在旁边的干沙上。猫重新踩了一下这个新位置,比刚才在湿沙上感觉好一些,就蹲在了旁边开始舔爪子,像一个在施工现场旁边保持警惕的监理。江欲燃伸手把简逾白画的那片银杏叶轮廓描了一下,在叶片旁边加了一个小圆点:“这是什么?”
“煤球。在叶子旁边打盹。”
“那我呢?”
简逾白想了想,在叶子另一边画了一个更小的圆点:“你在这。”
“你给自己画了没?”
简逾白在叶子和煤球中间画了一根短横:“我在这里,给你们拍照。”
江欲燃蹲在沙滩上看着那些被潮水很快就会冲走的线条和圆点,在完全暗下去的暮色里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简逾白沾了沙的手握住了,指尖带着沙粒粗粝的触感,两个人在沙滩上并排蹲着,煤球在旁边的干沙上打了个滚,肚皮翻上来摊在温热的沙面上,像一个对今天的行程评价尚可的、正打算就着海风小睡一觉的旅客。
当晚回到民宿之后,简逾白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夜里的海面已经看不见颜色了,只剩一片深色的、微微泛着光的平坦,像一枚巨大的、被搁置在天地之间的黑檀木茶盘。远处有渔船的光在海上缓慢地移动着,像在测量这片海面的长度。江欲燃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把其中一杯递给他:“煤球已经睡了,在枕头边上。”
简逾白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是桂花茶,跟家里一样的味道。他端着杯子靠在栏杆上看海,江欲燃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在海风里安静地喝着茶,茶杯里的热气被风吹散又聚起,聚起又吹散。远处海面上那盏渔船的灯还在慢慢地移动着,像一枚正在被什么温柔的力量推动着向前走的、很小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