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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第1页)

第四十四章除夕

腊月二十九那天,简逾白接到了他妈的电话。“你们今年回来过年吗?”他妈在电话那头问,语气比去年又自然了几分,像在问一件已经不需要犹豫的事。简逾白握着手机看了江欲燃一眼——他正在楼下刻东西,但耳朵竖着,显然在听。简逾白对着听筒说:“回。两个人。除夕当天到。”

“你让他别带东西了,上次那套木茶具我们家用了好几个月了。”他妈说,“不过你要是非要带,就带点木屑,你爸说那味道闻着挺好的。”

简逾白挂了电话之后笑着下楼,走到江欲燃旁边把手机放在桌上:“我妈说让你别带东西了,茶具她很喜欢。但如果你非要带,带点木屑也行。”

江欲燃从工作台上抬起头来:“木屑?”

“她说我爸喜欢木头的味道。”

江欲燃想了想:“那我带一块没刻完的木头过去,给你爸现场刻个东西。”他说得轻松,像在说“带一盒点心”一样平常。简逾白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低下头继续打磨手里那块木头的侧脸——眼尾那颗小痣被工作灯的暖光照得柔和,手指沿着木纹的走向慢慢抚过,专注得像在跟那块木头说话。他伸手碰了一下江欲燃的后颈,温热的手指蹭过那一小片皮肤:“那我跟我妈说一声,说你要带木头现场表演雕刻。”

“你妈会不会觉得我太装了?”

“她只会觉得你手艺好。”

江欲燃偏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继续低头打磨那块木头了。那天晚上他把平时练手的一些小木雕整理出来装了一个盒子——除了给简逾白母亲的猫和给简逾白父亲的银杏叶,他还放了几件别的,新刻的小猫钥匙扣和那枚“冬”字的平安扣,算是给这年收个尾。

除夕那天两个人一早出发了。煤球留在店里,托隔壁花店的阿姨每天来添粮换水。简逾白走的时候在暖气片旁边留了一件自己穿过的旧T恤,煤球闻了闻那件T恤,然后把自己盘在了上面,像一个不需要被交代太多就明白了安排的老员工。江欲燃看着煤球那副“你们走吧我不送”的样子,蹲下来挠了挠它的下巴:“初四就回来,乖。”

煤球的耳朵抖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到简逾白家的时候是上午。门开了之后屋里涌出来一股炖汤的香气,暖烘烘的,混着老家厨房特有的那种热腾腾的味道。简逾白的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快进来,外面冷。换鞋洗手,汤快好了。”简逾白的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见两个人进来点了一下头:“来了?”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到江欲燃手里那个木盒上,嘴角不太明显地动了一下。

江欲燃换了鞋走过去,把木盒放在茶几上:“叔叔,带了些练手的木雕,您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他说得自然又客气,但语气里没有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紧绷了。简逾白的父亲放下茶杯,打开木盒看了看里面的东西,拿起那枚银杏叶木雕翻过来看了一会儿:“这个银杏叶刻得挺好的。”

“春天刻的。”江欲燃说,“店里窗台养了一棵小的,发芽的时候照着刻的。”

“去年冬天你们带来的那几个猫还在电视柜上摆着,你阿姨每天擦灰,比擦别的都仔细。”简逾白的父亲把银杏叶放回盒子里,“这个也放那边吧。”

简逾白站在旁边看着这个画面——他爸低头翻看木盒里的东西,他妈从厨房探头说“小江你进来帮我把蒜拍一下”,江欲燃应了一声“哎”站起来挽起袖子进了厨房。煤球不在,但厨房里有人在切菜、有人在拍蒜、有人在客厅喝茶翻着木雕,电视开着春晚的前奏当背景音。简逾白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听了一会儿那些混在一起的声音,发现自己在笑。他赶紧抿了一下嘴,走过去帮江欲燃递盐了。

年夜饭比去年更热闹了一些。简逾白的母亲做了满满一桌菜,红烧鱼、糖醋排骨、白切鸡、八宝饭,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简逾白的父亲开了一瓶黄酒,给江欲燃也倒了一杯:“小江,陪你叔叔喝一杯。”江欲燃端起来双手碰了一下杯沿,喝了一口。他酒量一直不行,半杯下去脸就红了,坐在旁边安静地吃菜夹菜,但整个人比前几年松弛了很多,偶尔还会主动帮他妈添汤。

简逾白坐在旁边低头吃鱼,余光看见江欲燃微红的脸和轻轻弯着的嘴角,想起那年除夕两个人各自隔着屏幕吃速冻饺子和年夜饭的样子。那时候他坐在阳台上给江欲燃打视频通话,屏幕里那个空荡荡的客厅和一人份的猪肉白菜饺子,现在被满桌的菜和他妈那句“小江再喝一碗汤”替代了。他把这个变化在心里翻了个面收好,像收一枚被时间洗过之后变得更亮了的旧硬币。

守岁的时候简逾白和江欲燃并排坐在客厅沙发上,春晚在电视里放着,简逾白的父母已经在沙发上靠着打盹了。江欲燃靠着简逾白的肩膀,手里还端着半杯温好的黄酒没喝完,在暖气房里整个人暖融融地泛着困意。简逾白侧头看他的时候,看见他睫毛在电视机光里投下的小片阴影,和那颗在暖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的小痣。他伸手碰了一下江欲燃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江欲燃在困倦中把手指微微张开,让他把手指滑进去了。两个人靠着,电视里的跨年倒数声在响,窗外的鞭炮声从远处传过来,简逾白觉得自己的手心很暖,暖到不用分清是哪一只手在给另一只取暖。

“燃燃。”他在电视和鞭炮的混响里小声喊了一句。

“嗯。”江欲燃没睁眼,但手指回握了一下。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白白。”

阁楼没有回去,煤球没有跟过来,暖气片旁边那件旧T恤上大概落了一夜的猫毛。但两个人在这座城市另一端的客厅沙发上并排靠着,窗外有烟花升起来炸开的光映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碎碎的、明明灭灭的。简逾白靠着江欲燃的肩膀,感觉到身边人的呼吸平稳绵长,像一只在冬天里安全地睡着了的小动物。他在心里想,明年除夕应该也这样过,后年也应该这样过,以后的每一年都这样过。不用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就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有先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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