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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芽(第1页)

第二十四章新芽

煤球正式成为店猫之后的那段时间,简逾白发现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江欲燃开始对“留下”这件事变得不再敏感了。以前他会在简逾白晚归的时候蹲在门口等,会在简逾白接电话时下意识地往他那边靠近两步,会在简逾白说“我可能要出差”的时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但现在不一样了——简逾白说“我今晚加班”,江欲燃就回“好,我煮面”;简逾白说“下个月可能要出去培训一周”,江欲燃头也不抬地刻着木头说“那我给煤球多备点粮”。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这几个月一点一点长进骨头里的,像一棵树被移栽了六年之后终于把根扎稳了,不再担心风一吹就倒。

七月底的一个周末,简逾白和江欲燃一起去了一趟江欲燃之前住的那间短租屋附近——不是要去那里,是那片区域改造成了新的居民区,路边新种了一排银杏树,江欲燃说想回去看看。两个人沿着那条走了很多遍的路慢慢逛着,煤球没带出来,留在了店里看家。夏天的午后人不多,阳光从新种的银杏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细碎的光斑。

走到某个路口的时候江欲燃停了下来。他站在一棵还没长高的小银杏树旁边,看着对面那个已经拆掉了旧楼的空地,安静了一会儿。简逾白站在他旁边,没有问“你看什么”,就那样陪他站着。过了一会儿江欲燃收回视线,偏头看了简逾白一眼:“以前那间短租屋就在这个位置。冬天暖气烧得不怎么热,我每天晚上抱着热水袋睡。”

简逾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片空地上新铺了草皮,有几株刚栽好的绿植在夏日的风里轻轻摇晃。他想起那年冬天江欲燃一个人在短租屋里,暖气不够热,窗外下着雪,桌上的冰美式放久了会结一层薄薄的霜。他忽然说:“那时候你一个人住的?”

“嗯。”江欲燃说,“你休学之后我又住了半个月就退了。”

“为什么不租了?”

“那个地方有太多你的影子。”江欲燃说得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热水袋是你买的,毛毯是你挑的,窗台上那盆绿植是你放上去的。你走了之后那些东西都在,我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像坐在一个空了的壳里。”

简逾白站在新种的银杏树旁边,看着他被夏日阳光照亮的侧脸,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伸手碰了碰江欲燃垂在身侧的手指,江欲燃的指尖动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了他。

“后来那个热水袋呢?”简逾白问。

“带走了。”江欲燃说,“现在还放在店里柜子最底层。”

简逾白愣了一下:“用了六年?”

“没用。”江欲燃偏头看了他一眼,“但没扔。”

简逾白攥着他的手指紧了紧,没有再追问。两个人继续沿着那条新修的步行街往前走,午后的风把新栽的银杏叶吹得哗啦啦地响,叶片还是嫩绿色的,在夏天里蓬勃地生长着。江欲燃走在简逾白旁边,两个人的手自然而然地牵着,步子不快不慢,像在走一条没有终点也没有急迫感的路。

转过一个街角的时候,简逾白看见一家新开的花店。橱窗里摆着几束白桔梗和尤加利叶,清新又干净,在夏日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香气。他脚步放慢了一些,江欲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想买花?”

“随便看看。”

“那就进去看看。”

两个人走进花店,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植物混在一起的清苦气味。店主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在柜台后面修剪花枝,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下:“自己挑,有包装好的也有散的。”简逾白在店里转了一圈,目光停在角落的一盆小植物上——那是一棵小小的银杏树盆栽,还没有长开,嫩绿的叶片从主干上伸展出来,像一把还没撑开的绿伞。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盆银杏,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叶片。店主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那棵是银杏,盆栽,好养,放在室内也能长。不过要长成大树得移栽到院子里。”

简逾白抬头看了一眼江欲燃,江欲燃正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棵小盆栽,嘴角弯着一个很轻的弧度:“买回去种店门口?”

“店门口有地方吗?”

“有,靠窗那边空了一块,可以移个花盆过去。”

简逾白把盆栽拿起来抱在怀里,走向柜台付了钱。店主用牛皮纸袋把花盆装好递过来的时候笑着说了一句:“银杏长得慢,你们要有耐心。”江欲燃接过纸袋,点了点头:“有的。”他说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已经练习了很多年的事。

回到店里之后江欲燃找了一个稍大的陶盆,把那棵小银杏移栽进去,放在店门口靠窗的位置。煤球蹲在旁边围观了整个移栽过程,时不时伸爪子碰一下银杏的叶片,被江欲燃轻轻拨开了爪子:“别动,还在长。”猫收回爪子舔了舔,蹲在旁边继续看,像一个负责验收的小监工。

简逾白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一人一猫加一棵小树的组合,夏天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把银杏的嫩叶吹得微微晃动,煤球的尾巴在窗台上慢悠悠地扫着,江欲燃蹲在陶盆前面用手把土压实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看着那棵新栽好的小银杏,偏头看了简逾白一眼:“你觉得它能长多大?”

“店主说要长成大树得移栽到院子里。”

“那就等它长大。”江欲燃说,“到时候找一院有地的房子,把它移出去。”

简逾白站在门框那里看着他,看着午后阳光里这个蹲在花盆前面拍泥土的人,看着他沾了泥的手指和那颗安安静静停在眼尾的小痣,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六年前他从那间宿舍走出去的时候,以为所有的将来都被他亲手关在了门后面。但现在有一棵小银杏正在窗台上生根,有一只猫在阳光里打呼噜,有一个人蹲在花盆前面说“等它长大”。

那天晚上煤球蜷在暖气片旁边的地垫上,那棵小银杏站在窗台上被月光照着,新栽的根系正在陶盆里的土壤里悄悄地往深处伸展。江欲燃洗完澡靠在床头翻一本旧木工书,简逾白坐在窗台上看窗外的月亮,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个夏天的晚风,和一些刚刚扎下根的新东西。

“逾白。”

“嗯?”

“那棵银杏如果真长大了,叶子秋天会变黄吗?”

“会吧。”简逾白偏头看了他一眼,“到时候落一地。”

“那挺好看的。”江欲燃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地说,“跟以前学校门口那棵一样。”

简逾白收回视线看着窗外。月光把新栽的银杏叶片照得银亮亮的,嫩绿的颜色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鲜活。他看着那些在风里微微颤动的叶片,心想,等秋天叶子变黄的时候,他大概会拍很多照片。一整个文件夹都装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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