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哭,不是醒着的哭,是睡着了的。
舒伯特站在门外,他的第一反应是他那本规则本,但他想了很久,规则本上也没有这一条,因为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发生过。在毛特豪森的七年,在慕尼黑的几十年,汉斯的睡眠一直很好。
舒伯特在门外站了十一分钟,他试着数数,数门框上的木纹,但数不下去,屋里的声音慢慢停了,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他下了楼,回到床上,没有睡着。
早上七点半,他敲门,汉斯下来了,和平时一样。
但舒伯特注意到屋里枕头被翻过来了,他给汉斯铺床的时候记得每一个枕头的朝向,拉链口永远朝左,现在拉链口朝右。
舒伯特什么都没说。
汉斯坐下吃早饭,吃到一半,停了一下,他好像也注意到舒伯特在看枕头。
“牛奶洒了。”汉斯说。
卧室里没有牛奶。
舒伯特说:“我去换一个枕套。”
他拿起枕头的时候发现两面都是湿的。
那天晚上,舒伯特在规则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条新的:
“如果长官在睡梦中哭了,不要叫醒他,不要提,第二天换枕套。”
第24837天
舒伯特醒来的时候,闻到了煎蛋的味道。
不对。
煎蛋的味道从厨房传过来,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从床上坐起来,身体已经不怎么听话了,纽扣扣了三次才扣好,他扶着墙,慢慢走到厨房门口。
汉斯站在灶台前面,正在用锅铲把煎蛋从锅里铲到盘子上,蛋黄破了。
之后他转过头,说:“坐下。今天我做。”
舒伯特坐下了。
桌上摆着:煎蛋(蛋黄全熟),培根(焦了一点),热牛奶(刚出锅,滚烫)。
舒伯特拿起叉子,切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嚼了嚼。
味道其实还行,但不符合他的标准。
他把盘子里的东西全吃完了,一口没剩。
汉斯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怎么样?”
“很好,长官。”
其实煎蛋老了,培根焦了,牛奶烫了,舒伯特以前从来不说假话,但他这辈子只说过这一次。
窗外有鸟在叫,鹦鹉在架子上安静地晒太阳。
舒伯特放下叉子,看着对面的那个年轻人。
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变了,墙纸换过三次,窗外的树长高了十米,收音机变成了电视机又变成了电脑,连国家都换了两个。
但汉斯没变。
他知道,他的工作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