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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体检（第5页）

他只是在晨报上看到了数字，九十三，一百零七，八十五，像是支出条目，一笔一笔地从他的“库存”中减去。

到了秋天，名单上所有画了减号的人都走了，诊疗室被恢复成了营房，白布被撤走了，花瓶不知道去了哪里。

一切恢复了正常，好像那些医生从来没有来过。

只有数字变了，囚犯总数减少了几百人，舒伯特在月报里把这些人归入了“转运至其他设施”一栏。

干净，整齐。

九月。

毛特豪森收到了一份来自萨克森豪森的邀请函，不是社交性质的，是一份“技术交流”的正式通知。萨克森豪森发明了一种新的处决装置，邀请各集中营的指挥官前来“参观学习”。

汉斯带着舒伯特又一次坐上了去柏林的夜间列车。

在萨克森豪森的工业区，他们看到了那个新东西。

从外面看，它是一栋不起眼的砖砌小房子，门口挂着一个标牌，上面写着“军医检查站”。墙壁刷成了白色，门口也摆了两盆花，也是很难养活的那种花。

汉斯推开门走进去，里面出乎意料地整洁，白色的墙壁，干净的地板，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角落里有一台留声机，正在播放轻柔的圆舞曲。

房间的中央靠墙的位置，立着一个木制的量身高装置，普通的，在任何征兵站或者学校体检室都能看到的那种，背板上画着刻度线，从150厘米到200厘米。

汉斯走近它，用手指摸了摸刻度板，然后他绕到背板后面看了一眼。

背板上开了一个小孔，直径大约两厘米，位置精确地对应着背板前方人体颈部的高度，小孔的后面是一个小隔间，刚好够一个人站着，举着枪。

他明白了。

又是体检，囚犯被带进来，以为是体检。军医让他站在量身高的刻度板前面。“站直。”什么也没有感觉到的囚犯听话地站好了。他的后脑勺对准了刻度线，同时也对准了那个小孔。

墙后面的射手通过小孔开枪，一颗子弹。颈部，当场毙命。

从进门到死亡，大约三十秒，每两次之间，会有人拖走尸体和清理血迹。

下一个囚犯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间干净的，放着音乐的，像诊所一样的房间，他不会知道前一个人刚刚死在这里。

汉斯从那个小孔后面退出来，站在房间中央，留声机还在放着圆舞曲，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汉斯听过这首。

他从来不在乎杀人的方式，但这个装置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审美。

“这个人很聪明。”他对旁边陪同参观的军官说。

回到毛特豪森后的第三天，汉斯找来了营地的工程师。

他把从萨克森豪森带回来的笔记摊在桌上，是他自己在参观时用铅笔画的草图，他记住了所有的尺寸。

“在地堡旁边建一个一样的。”汉斯指着草图，“刻度板，小孔，隔音墙，排水系统，地板用瓷砖。对了，装一台留声机，要有音乐。”

工程师在做笔记。

“音乐能让人放松。”工程师点头，收起笔记本，退出去了。

汉斯把草图叠好，收进抽屉，那个工程师后来死在了东线，汉斯听说的时候已经是1944年的事了。

当晚马格雷恩到办公室来过一次，汉斯以为他要聊新装置，马格雷恩只是问：“您打算让谁去开枪？”汉斯说还没想好，马格雷恩说他可以推荐一个人，安静的，不喝酒，不会乱讲，汉斯说好。

后来那个人就一直在那间屋子，干到1945年。

1941年9月15日，集中营督察组给各集中营的指挥官发了一封紧急电报：询问各自的集中营可以容纳多少战俘。巴巴罗萨行动之后，预计将有大批苏联战俘陆续移交集中营系统，具体数量和时间尚不明确，但督察局要求各营提前做好容量评估。

汉斯拿起钢笔，大概算了算，目前主营和古森合计可容纳约一万两千人。

“不够。”他在纸上写了个数字。“让工程师再来一趟，把扩建方案先画出来。”

他没有问那些苏联人什么样，他只规划了容量，那就够了。但实际上那些苏联人到的时候根本没法干活，到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半死不活了，有些人更是休养了几个月才能干活，而且两千五百人里面可能只有一百五十人能去采石场，结果还几乎什么都没生产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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