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的看守们说你能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看见东西。有人说你在夜巡时发现了囚犯藏在地板缝隙里的食物,在没有任何光源的情况下。”
希姆莱看着前方的台阶,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人类一般是看不到这些东西的。”
人类。
汉斯注意到了这个措辞。希姆莱说的不是“普通人”或者“正常情况下”,而是“人类”。
“我眼神好。”汉斯回答,语气平淡。
“尼可拉斯阁下也不需要手电筒。”希姆莱摘下圆框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你和他之间的相似点越来越多了,非常有意思。”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汉斯感觉到后背有一道视线,像一根针。
这个人在研究他,不是作为下属,而是作为研究对象。
走到底部的时候,希姆莱站在采石场的地面上,抬头看着那条刚刚走下来的灰色石阶,从下面往上看,台阶像一条通往天空的阶梯,陡峭得让人眩晕。
“囚犯每天走几趟?”
“视任务量而定。平均八到十趟。”
“负重多少?”
“二十五到五十公斤。”
希姆莱沉默了一会儿。
“很好。”
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感。“很好”像一个印章,盖在了毛特豪森的一切之上。
他们沿着台阶走回顶部,这次更累,汉斯主动放慢了速度走在希姆莱旁边。他注意到希姆莱的皮靴沾了一块暗红色的东西,是台阶上干掉的血迹,到处都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怎么冲洗都洗不干净。
视察进行的同时,其他随行人员在营区也有自己的事。
卡尔滕布伦纳去了政治部,他在那里待了大约一个小时,翻了一些审讯记录,和马格雷恩聊了几句。汉斯事后问马格雷恩他说了什么,马格雷恩推了推那副眼镜说:“他在摸底,野心勃勃,在评估每一个部门的价值。他大概觉得海德里希局长的椅子,他将来也能坐一坐。”
艾格鲁伯在食堂里吃了午饭,然后带着两个随从在营区外围转了一圈,汉斯没有派人跟着他。但舒伯特后来告诉他,艾格鲁伯在营地里枪毙了两个囚犯,没什么特殊的理由。
塞普·迪特里希,他去视察了党卫队看守的营房,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嘲笑他们是“一群躲在铁丝网后面的懦夫”,连汉斯都听见了。
至于巴赫迈耶,他今天格外兴奋,作为刚刚接替施特劳斯的新任保护拘押营营长,他牵着他那两条著名的,半人高的猛犬,试图向视察团的官员们展示他的“威慑力”。
那两条狗正冲着远处的囚犯狂吠,口水滴在地上。
“巴赫迈耶少校似乎很想给柏林留下深刻印象。”舒伯特平静地说。
“他是个傻的。”汉斯低声说。“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换人。”
下午,希姆莱在汉斯的办公室里看了一个小时的报表,他对数字极其认真,每一栏都要核对,每一个异常都要追问,汉斯坐在对面回答他的问题,语气平稳如水。
舒伯特就在门外,他的呼吸比平时浅。
汉斯的坐姿比平时直了,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展开,没有任何小动作,正常人紧张时会发抖,出汗,汉斯紧张时会变得更安静,更僵硬,更完美,努力不发出任何声响。
报表看完之后,希姆莱站起来。
“汉斯,”他的语气变得像一个长辈,“你为帝国承担了极大的压力,我一直很关心你的身体状况,毕竟,你是我们独一无二的……存在。”
汉斯站起来。“我很好。我一般不会生病,全国领袖。”
“我知道。”希姆莱走到汉斯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没打开的信封。“听说你的嗅觉很灵敏,闻闻这里面是什么。”
汉斯接过来,没有打开,只是把信封举到鼻子前,稍微低下头,他在认真,想尽力做到最好。
“相纸,大概是爱克发的产品,不是柯达的,因为柯达的明胶偏甜,这个没有,信封本身是普通的帝国公文用纸,木浆纤维,用了淀粉胶封口。上面还有烟味,剃须皂味,机油味。”
他把信封递回去。
“可能经手过至少三个人,或者一个人去过三个地方,我分不清。”他想了一下,又补充:"机油可能和司机有关。"
然后他看着希姆莱。“全国领袖,您有胃病,我从您的呼吸里闻到的,胃酸过多,可能是慢性胃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