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文件角落上画了一个对勾,用红色,赏心悦目。
“明白。”舒伯特立刻收走文件,“标准流程,逃跑中击毙。”
之后他大概看了看剩下的文件,其中一个人想越狱,但被击毙了,生产方面效率没有什么变化,之后是物资。
《1940年4月第一周食品及物资申请单》:申请5吨劣质土豆,2吨黑麦粉,500公斤人造黄油。为党卫队食堂申请100公斤猪肉,50箱啤酒和5000支香烟。备注:“香烟是给看守的奖励,最近士气有些低落。”
他琢磨了一下,签字同意。
暂时没什么重要的,他站起来说:“我们先去采石场看一眼。不然我不放心。”
这个时刻,囚犯已经准备开始工作了,它们正陆续被驱策,前往附近三个采石场,漫长的折磨即将拉开序幕。
他骑上了他的爱马,那是一匹棕色的马,鼻子上有一块不对称的白斑,眼神通人性。他骑上去之后一句话不用说,动一动腿,他的马就知道应该带他去哪里,舒伯特也骑上了一匹黑马,像影子一样跟在汉斯身后。
采石场在别墅的西方,这一路上,汉斯在认真看那些守卫的神态,以及地形,有没有什么变化。路过一个岗哨的时候,站岗的士兵靴子上有泥,但枪擦过了,还行。空气里开始混进石粉的味道,干涩,燥,越来越浓。
之后他们站在高处,看着下面的悲剧,像一场交响曲。
下面的场景充满了荒诞,一些人像活死人,没有能力说话,只是麻木地工作,用全身的关节对抗巨石,对一切毫不在意。而另一些人一旦露出还有生命的迹象,比如说情绪,或者言语,就会让看守感到意外,然后引起他们恶意的兴趣。有时候他们把人的头按在水面之下,几乎弄到要窒息。有时候用木棍狠狠打人的头,最后打死为止。或者,看守会捡起那些囚犯的帽子,将帽子故意扔到警戒线之外,再让这些人去捡回来。有些人因为折磨长期神志不清,就和被催眠了一样,失去了判断力。而更多的是,它们清楚捡帽子代表着什么。当它们跨过警戒线,就会被开枪打死,但它们还是去捡了。因为不捡也会被当场打死,捡了至少是一颗子弹,比被活活打死要好。
囚犯们似乎早已习惯了尸体,会抬脚迈过去。当很多尸体堆上车,看起来就和一车枯木一样,四肢软软地垂着,缠绕着。
汉斯没什么表情,他觉得在这里比在柏林任何一条街上都让他感到安心,因为这里是他的领地。
“你看到了吗,”汉斯说,“这就是他们浪费我劳动力的方式。”
他顿了顿。
“不过,让他们去。”
汉斯没有转头,但他闻到了舒伯特身上一点细微的变化,很淡,很快就消散了。
“保安局要送来的那批垃圾,做干净点。我不想在督察局的月度报告上看见任何关于此事的意外。”
舒伯特说:“明白。”
汉斯说该回去了。十点半,还要和后勤部开会。
当他和舒伯特骑马回去的时候,路上遇见他的人立正敬礼,但目光总是在接触到他的一瞬间就滑开,不敢和汉斯对视,不只是因为军衔,是一种更本能的东西,像感知到捕食者时的那种僵硬。
但舒伯特已经习惯了,至少汉斯觉得是。
远处有人又在讨论汉斯,他其实不想回头,但风把那句话送来了,有人问“指挥官……看起来比我还年轻。他到底多大?”之后更长的沉默,最后另一个人只说了一句。
“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