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淇县那门贡院凶杀案刚平息不久,江州就无缝衔接出了这档子事情,实在很难不让人多想。
朝廷派去支援江州的队伍里,除去福王慕容安与巡按御史曹裴贤,其余的人大多是太医院的医官,由院判温松鹤带队。
院使怀良本想跟着一块儿去,却被崇元帝一票否决。
原因很简单。
太医院需要他留京坐镇。
况且怀良年过古稀,须发皆白,已经是太医院的老人了。如果长期奔波、全身心投入疫病治疗,难免劳神费力,损耗身体元气。
也更容易染上疫病。
他一向又惯是个埋头苦干的。
崇元帝放心不下,只好下令让怀良继续为自己疗养身体,以这个看似正当的理由,驳回了怀良要去江州的请求。
消息很快传到老人耳边。
怀良又气又急,第一时间就决定去找皇帝理论。
“陛下又是做甚啊!”
“江州疫病泛滥成灾,多少百姓因病丧命,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数。”
“乱坟岗,荒郊野岭、江河湖海,甚至街道上……到处都堆满了腐烂发臭的尸体。一天天累积下来,根本就不及处理。”
“……如此十万火急的事情,都急得火烧眉毛了,地方上正是用人的时候,陛下怎么还拦着老臣呢?”
“我留下来做什么用?总不能在太医院干坐着发霉吧。”
怀良轻手捋着白须,眉眼微微眯起,语气里略有不满,又带着点指责的意味。
“陛下素来讳疾忌医,老臣三番两次给您疗养身体,汤剂居多,丹药也不少,可谓是煞费苦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可陛下呢,每次都借口不吃……这一点,倒是和当年做皇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崇元帝被他说得一噎,哭笑不得,尝试为自己开脱,好声好气地说,“这哪里能混为一谈?朕那时年纪还小……不懂事也正常。”
他温润一笑,努力回想道,“……再说,怀院使开的药方,可比黄连还要苦上一番。”
“一派胡言。”
怀良反问,“治病救人的药,不是苦的,还能是甜的?”
“圣人先贤都说得好好的,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你怎么偏就不信呢?”
“忠言逆耳……”
怀良喃喃自语,捻须嗟叹,看向年轻帝王的目光多了分忧色,“……是啊,太子殿下如今也做了皇帝了。”
“太子殿下……要好好……活下去……”
古稀老人微微垂着头,双目混浊,眸色倏地染上一片扑朔迷离的朦胧。说话声愈见含糊,口中呓语不绝,断断续续,无意识的,他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老太医常年在外经商的儿孙,听到这个消息,急忙从外地赶了回来。
独子怀明当年弃医从商,离开燕京城另辟蹊径,走南闯北,几经辗转以来,积攒的家资不在少数。
江州罹难,怀氏父子乐善好施,毅然决然地,捐赠了不少金银和物资。
与此同时,老人的孙子怀旭,也在本次支援的医官队伍里。
*
江州的天,乱得像铁锅里沸腾不止的热粥,热滚辣烫,势不可挡,徐徐有满溢飙出的劲头。
贫民窟里乌烟瘴气,空气里的味道有股说不出来的怪异,裹挟着一片绝望、阴沉的死寂。
家家户户,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人们有进有出,忙里忙外的疲惫身影。
大清早,天还没亮的时候,百姓们戴着简易的面罩,以纱布覆面,裹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