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注意到,在人群被骚动吸引的那一瞬间,在守卫冲过去抓人的时候,在所有人都看着那两个穿灰衣服的人和一个孩子的背影的时候,一只黑色的鸟从路边的枯草丛里飞起来,贴着城墙的阴影,无声无息地飞进了灰石堡。
希尔低着头,任由守卫牵着封魔铁拖着她往前走,宽大的帽檐低低地垂着,遮住了眉眼,看起来狼狈极了。但谁都没有发现,她的嘴角轻轻地勾了一下。
计划成功。
灰石堡的城门在她们身后合上了。
审讯室在地下。石头砌的墙,但不是之前那个路边的据点那种灰浆斑驳、年久失修的碎石头——是整块整块的花岗岩,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连刀片都插不进去。地面铺着大块的青石,磨得很平,但缝隙里没有一丝泥土,干净得像被什么舔过。空气是死的,闷的,带着石头本身的凉意和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像被关在地心深处。之前据点的牢房虽然也狭□□人,但至少墙上有裂缝,门上有小窗,通风口还能透进来一点外面的声音。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石头。
铁门是整块铸铁铸的,不是铁皮包木头的那种。门把手粗得像成年男人的手腕,锁孔有三个,钥匙是一根铁杆,插进去转了三圈才听到门闩落位的声音。铁窗——如果那也算的话——只是门上一个小得可笑的方孔,嵌着两根拇指粗的铁栏杆,连拳头都伸不出去。铁链从墙壁里伸出来,末端连着封魔铁的手环。墙壁上的铁环不是钉在灰浆里的,是浇铸在花岗岩里面的——整块石头凿出一个凹槽,把铁环放进去,灌了熔化的铅,等它冷却,再把石头磨平。没有裂缝可抠。没有灰浆可刨。据点那边的铁环至少还能用手指摸到松动的地方,这里的铁环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封魔铁比据点的那一根更厚,更沉,表面没有一丝锈迹,银白色的,打磨得像镜子。希尔的手腕被它箍着,皮肤能感觉到那圈铁的凉意,不是外面的凉,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凉。据点的那根封魔铁至少还留了一点余地,手指还能微微活动;这里的箍得死死的,连血脉的跳动都被压住了。
守卫把希尔推进去的时候,她的帽子掉了,露出一头白蓝色的长发和尖尖的耳朵。守卫看了一眼她的耳朵,冷哼一声,把铁门关上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沉闷的咔嗒声像骨头裂开。希尔坐在石板上,背靠着墙壁。石板是凉的,不是据点那种带着潮气的凉——是冷的,像冰,寒气从石缝里渗上来,钻进骨头里。她闭上眼睛。封魔铁合拢时她用指甲抵住的那道缝隙还在,细得像一根针,但还在。她把魔力从那道缝隙里往外引,一滴一滴的,像冬天屋檐下融化的雪水。据点那根封魔铁锁住之后,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魔力——像一条冻透了的河,连冰面下的暗流都被封死了。这里的封魔铁压制得更强,魔力刚渗出来就被压回去,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在泉眼上。但那道缝隙还在。魔力从那道缝隙里往外挤,不是流,是挤,一滴一滴的,慢得像在数秒。不够挣脱。但够了。够了让她的手指不失去知觉,够了让她的脑子保持清醒,够了让她知道——她没有完全被锁死。
楼上,一个不大的房间里,米拉坐在木椅子上,面前是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女人——不是守卫,是文书。年纪不大,头发盘得很紧,脸很瘦,眼睛不大但很亮。她面前摊着纸和笔,笔尖蘸了墨水,悬在纸上。
“叫什么名字?”文书问。米拉低着头,肩膀还在抖,声音小小的。“米、米拉。”
“从哪来?”
“北、北边。”
“那个魔女为什么追你?”
米拉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灰,蹭到脸上,脏兮兮的。文书看着她的样子,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声音软了一些。“别怕,慢慢说。”
米拉吸了吸鼻子。“她……她说我长得像一个人。她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我不肯……她就抓我的手,她的手指是凉的——像冰一样——我挣不开——然后她手里就冒出光来,紫色的——”文书写了几笔。“她用什么伤你的?”“还没来得及伤到我,但是那个光照在我身上,我觉得——觉得动不了——”
文书的笔停了。她看着米拉,米拉的脸脏兮兮的,眼睛红红的,嘴唇还在抖。文书把笔放下,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她。“擦擦脸。”米拉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有擦。
“她有没有说她要带你去哪?”“没有……她说到了就知道了……我害怕,我就跑——”米拉又哭了,这次哭得比刚才更大声,像是压抑不住般抽泣了一声,肩膀剧烈地抖。文书站起来,绕过桌子,在她旁边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了,没事了,这里是炽裁庭,没有人能伤害你。”米拉把脸埋在胳膊里,哭声渐渐小了。
文书站起来,回到座位上,拿起笔。她把米拉说的话记下来,写满了大半张纸,折好,放在桌子角上。“有人会送你出去。”她顿了顿。“这几天不要出城,可能还需要你。”米拉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抱起放在地上的旧皮箱。文书看了她一眼,没有帮她。
尼罗在灰石堡里飞了一天。在守卫冲向希尔和米拉的那一瞬间,他趁乱从城墙上一处破损的垛口挤进去的。城墙上长满了枯藤,枯藤后面藏着一条裂缝,刚好够一只乌鸦侧身挤过。他挤过去了,翅膀擦着石头,掉了两根羽毛。他没有停。
城里比城外安静。街道很窄,两边的房子挤在一起,墙面灰白,窗户又小又暗,像是怕被阳光看见。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人推着车过去,低着头,脚步匆匆。没有人看天,没有人注意到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尼罗飞得不高,贴着屋顶的瓦片,避开主要街道。他悄无声息地跟随着希尔——那四个守卫押着她,一个拉着铁链,两个在两侧,一个在后面。米拉在后面被一个守卫领路,她抱着皮箱,低着头,走得很慢。守卫走得快,走几步就停下来等她。她们的方向是一致的,都是往城北走。尼罗跟着她们,远远地,落在钟楼的尖顶上,落在十字路口的路灯杆上,落在废弃的井盖上。他跟着她们穿过三条街,拐过两个弯,走到一扇灰白色的建筑大门前面。大门里面的建筑都很高,正面是两根粗大的石柱,门楣上刻着火把和短刃的标记。守卫押着希尔走进去,门关上了。
他飞起来,在城里转了一圈。他不知道哪里是炽裁庭的地窖入口,但他知道哪一栋楼守卫最多。他数了数,靠北边的那栋灰白色建筑门口站着四个,屋顶上站着两个,侧门还有两个。别的建筑门口只有一个,或者没有。他记住了那栋建筑的位置。他又去看了看米拉进去的那栋楼——门口站着一个守卫,在打哈欠。他记住了那栋楼的位置。然后他找了一棵枯树,在树杈上蹲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团。他没有去找希尔,没有去找米拉。他不知道她们在哪一扇窗户后面,不知道她们是关在楼上还是地下。但他知道她们进来了,他在外面。他可以飞,可以看,可以记,可以等。等天黑,等人少,等守卫换班的时候那个短暂的空隙。他要去看看那栋守卫最多的建筑,看看它有没有后门,有没有窗户,有没有排水管可以爬。他没有指示可以等。他不需要指示。他找得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