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点了点头。她在靠窗的桌子旁坐下来,把纸铺好,笔蘸上墨水。米拉坐在她旁边,尼罗蹲在米拉肩上。
一个年轻女人来了。她抱着一捆布,站在桌子前面,看了看希尔,又看了看尼罗:“写信的吗?”
希尔点点头:“写信,读信,一次两个铜币。”
“写信。”年轻女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给我男人。他在南边做工。”
“写什么?”
年轻女人想了想。“就说我到了。孩子也好。你别担心。等天暖了,我就去找你。多攒点钱,别乱花。”
希尔写好了,折好,递给她。年轻女人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铜币放在桌上,抱着布走了。
一个老头来了。他驼着背,拄着拐杖,站在桌子前面咳嗽了两声。
“帮我写封信,给我儿子。他在南边当兵。”
“写什么?”
老头沉默了很久。“就说爹挺好的。别挂念。”
希尔写了。老头接过信,折好,放进口袋里,摸出两枚铜币放在桌上,转过身,拄着拐杖走了。
一个上午,希尔写了六封信。六封信,十二枚铜币。她分了六枚放在柜台上,自己留六枚。
中午,她带米拉去集市尽头的一个摊子,买了两碗豆子汤和一块黑面包。豆子汤是咸的,里面有几片胡萝卜。面包是昨天的,不新鲜,但至少不硬。米拉把面包掰碎了泡在汤里,用小勺舀着吃。尼罗蹲在桌上,希尔掰了一小块面包给他。他叼过去,吞了,歪着头看锅里剩下的汤。希尔照常把碗底的最后一点汤倒在小碟子里放在他面前,他低头啄了几口,抬起头,嘴上沾了一圈汤渍。
下午,写信的人少了。希尔坐在凳子上,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一个穿灰衣服的人从窗前走过——不是埃文,是另一个,更年轻,脸很瘦,眼睛不大但很亮。他腰间挂着一块铁牌,上面刻着火把和短刃的标记。他的目光从玻璃窗外扫进来,在希尔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柜台后的老人低声说了一句。“炽裁庭的人。”
“嗯。”
“他们最近查得严。”
希尔没有接话。
太阳偏西的时候,希尔收工了。她把笔在墨水瓶边沿刮了刮,放好。老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块旧布,把墨水瓶盖上,把笔包好。
“明天还来吗?”他问。
“来。”希尔说。
她拉着米拉上楼。米拉把那颗灰蓝色的石头攥在手心里,拇指在上面慢慢摩挲。
晚上,客栈的一楼又热闹了。几个男人在喝酒,一个胖女人在啃鸡腿,一个年轻男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打着呼噜。希尔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热水。米拉靠在她身上,手指摸着自己外套领口内侧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希尔缝的。
埃文来了。他从门外走进来,没有穿那件灰外套,换了一件深褐色的旧衣服。他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和老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过身,看到了希尔。他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开始写信了?”他看了一眼希尔的手指,指侧有墨渍。
“嗯。”
埃文点了一杯酒,端在手里,没有喝。他看着杯里的酒,看了很久。
“我在这里三年了。”他忽然说。“三年,还是跑腿的。”
希尔没有说话。
“上面的人升得快。有关系,就能升。我呢——什么都没有。”
“你可以不干。”希尔说。
埃文苦笑了一下。“不干,吃什么?”
希尔没有接话。埃文把酒杯放在桌上,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米拉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