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抬起眼皮,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停了一下。“姓什么?”
托马斯在旁边接了一句。“我妹妹当然跟我一个姓。我叫托马斯·凯恩。我妹妹——维塔·凯恩。”
灰衣人把笔在本子上戳了一下,记了下来。“凯恩。”他重复了一遍,继续问。“从北边来,办什么事?”
“买一些生物调查的书。”希尔说。“研究气候变化对动植物的影响。”
灰衣人看了看她的头发。“你这头发——”
“做实验的时候沾了药剂。”希尔说。“植物染料的提取。北边有一些苔藓,压榨出来的汁液能染布。沾在手上洗不掉,头发也是这样。”
灰衣人又看了看她的眼睛。“眼睛也是染的?”
“不是。”希尔说。“小时候生过一场病,好了之后眼睛颜色就变了。”
灰衣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把短棍夹在腋下,目光移到驴车上的粮食袋。
“车上拉的什么?”
“粮食。小米、豆子。”托马斯从车上扯下一袋粮食,解开绳口,让灰衣人看了一眼。小米,金黄色的。
“那是什么?”他用短棍指了指粮食袋中间那个蒙着布的笼子。
“鸟。”托马斯说。“落星城里一个小姑娘托我带的。她喜欢养鸟,我在北边给她弄了一只。”
“打开看看。”
托马斯看了希尔一眼。希尔走过去,把布掀开一条缝。尼罗蹲在笼子里,歪着头看着灰衣人,没有叫。灰衣人往笼子里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什么鸟?”
“乌鸦。”
灰衣人又看了看尼罗,又看了看希尔。他的目光在尼罗身上停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托马斯从怀里掏出一把铜币,塞到灰衣人手里。“辛苦了,买碗水喝。”
灰衣人低头看了一眼铜币,没有拒绝,揣进口袋里。他合上本子,往旁边让了一步。“走吧。”
驴车慢慢往前挪,穿过了城门洞。城墙很厚,门洞里黑黢黢的,驴蹄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米拉缩在希尔身边,她的手攥着希尔的手指,攥得很紧。
走出了门洞,光线猛地亮起来。街道很窄,两边的房子挤在一起,墙面斑驳,窗户开着,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往下看。地上有污水和烂菜叶,空气里有一股发酵的酸味,还有油炸面食的香气。有人在叫卖,有人在讨价还价。嘈杂的、混乱的、活生生的——落星城。
托马斯把驴车停在一个十字路口,跳下来。他把笼子从车上拎下来,打开门。尼罗钻出来,落在希尔肩上,抖了抖翅膀。他的羽毛乱了几根,用喙理了理。他没有叫。希尔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托马斯从车上拿下皮箱,放在地上。
“从这里往东走,是集市。往西走,是住家。”他看了看希尔。“你们——”
“我们在这里下。”希尔说。
托马斯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小心些。”
“嗯。”
托马斯坐上车辕,拉了拉缰绳。驴车往东边走了,轮子碾过石板,嘎吱嘎吱地响。米拉看着驴车的背影,看了很久。
希尔拉着米拉的手,站在十字路口。东边是集市,西边是住家。她没有动。炽裁庭应该在西边,在住家更远的地方。那座灰白色的建筑她还没有看到,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不能直接走过去。她不知道炽裁庭的大门朝哪边开,不知道门口有多少守卫,不知道那块碎片被锁在地窖里还是藏在别的什么地方。她什么都不知道。
“希尔。”米拉叫她。
“嗯。”
“我们往哪走?”
希尔看了看东边,又看了看西边。
“先找住的地方。”她说。
她拉着米拉,往东边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