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忽然开口了,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
“古树那边怎么了?”
希尔沉默了一会儿。“有人把我们的窝棚烧掉了。”
“是那些人吗?”
“嗯。”
米拉没有再问。她见过那些人,灰衣服,兜帽,腰间的短刃。在老槐树下,在希尔被带走的那天,就是他们把她锁进了那间屋子里。她不喜欢他们,但她知道他们很厉害。她能感觉到希尔的脚步比刚才更重了,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是在把什么东西踩进地里。
过了一会儿,米拉又说:“风信子还在窝棚那里。”
希尔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走。风信子——那盆绿得发暗、不开花的风信子。从塔楼带出来的,一路背着,到了古树放在窝棚里。去冰原的时候她没有带,因为冰原太冷了,她怕它冻死。她想着等回来再带走。她把花盆放在窝棚里,用枯枝和落叶围了一圈,挡住北风。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风信子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响,像是在跟她说“早点回来”。
现在回不去了。窝棚被拆了,枯枝和落叶被踢得到处都是。也许花盆已经被踩碎了,也许叶子已经被烧焦了,也许它还躺在那里,只是被灰烬盖住了。她不知道。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路是灰白色的,和灰烬一个颜色。
“不要了。”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她的手指攥紧了皮箱的带子,指节泛白。她想起那些叶子,绿得发暗,一片一片的,从花盆里溢出来。她想起在塔楼的那些年,每天给花浇水,看它长出第一片新叶,看它抽出第一根花箭。那些花谢了之后,她把残花剪掉,等下一茬。她等了很久,等到现在,花还是没有开。但它还活着,叶子还绿着,它还在等。但它等来的不是春天,而是灰衣人的靴子。
米拉没有再问。她把脸埋在希尔的头发里,两只手环着希尔的脖子,抱紧了一些。
她们继续往西绕。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很亮,把荒原照得像一片银白色的海。地上有脚印,但不是马蹄印,是逃难的人留下的,深的浅的,大的小的,往南。有些脚印已经干了,边缘翘起来,像干裂的泥皮;有些还是湿的,踩上去软软的。她们踩着那些脚印走,像是走在一条看不见的路上。尼罗蹲在米拉肩上,替希尔看着前面的路。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像两颗小小的星星。她们走了很长一段直路。
走到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米拉打起了哈欠。她把头靠在希尔的肩膀上,闭着眼睛。但她还没有睡着,只是在想事情。她想到了那盆风信子,想到那些绿得发暗的叶子,想到希尔每天早上用手指碰一碰叶尖。她想到塔楼里那朵干花,紫黑色的,缩成一小团,放在窗台角上。希尔从来没有扔掉它。她忽然觉得,风信子不会死。只要根还在,它就会再长。
“希尔。”她迷迷糊糊地叫她。
“嗯。”
“风信子还会再开吗?”
希尔沉默了很久。月亮很亮,照在灰白色的荒原上,把一切都照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古树在南边,她们在往西绕。炽裁庭的人在南边,在古树下面,在她们的必经之路上。那盆风信子也在南边,也许已经被烧了,也许还没有。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盆花是活的,根还在土里,就一定还会再长。
“会的。”希尔说。“它会开的。”
米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靠在希尔的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尼罗从米拉肩上飞起来,落在希尔肩上,歪着头看米拉的脸。他很小声地叹了一口气。他把头靠在希尔的脖子上,闭上了眼睛。
希尔没有说话。她走得很慢,但很稳。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荒原上,像一个孤独的、移动的山丘。
她要往南。炽裁庭在南边。最后一块碎片在南边。她必须往南。古树是过去的她留下的一个脚印,不是终点。她把风信子留在那里,把窝棚留在那里,把那些发光的纹路和那个沉睡的声音留在那里。它们不会消失。等她把最后一颗碎片唤醒,等四季开始恢复,等白霜化尽——她就回来找它。
月亮落下去了,天亮了。她们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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