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没有回答。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米拉的胸口。风从坑口灌进来,她侧了侧身,把风挡住。
“她没来得及看。”她说。
米拉没有再问了。她把头靠在希尔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尼罗从两个人中间探出头,看了看米拉,又看了看希尔,把头缩回去了。
过了很久,久到希尔以为米拉已经睡着了的时候,米拉忽然说:“希尔,你怕死吗?”
希尔睁开眼睛。她活了三千多年,见过很多人死去。大多是人类,也有她的同类,还有她在意的人。她不怕死。死亡对她来说,太远了。
“不怕。”她说。
“那你怕什么?”
希尔低下头,看着米拉。米拉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怕回来晚了,怕来不及。”她说,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
米拉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过来,放在希尔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缝里有泥。她的手很凉。希尔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
那天夜里,米拉睡着之后,希尔一个人坐在坑口,把那根羽毛从皮箱底翻出来。金红色的,已经干枯了,失去了光泽,轻轻一碰就会碎。她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放了回去。
尼罗从毯子里钻出来,落在她膝盖上,抬起头看她。他很小声地叫了一下:“您还好吗。”
希尔没有回答。她靠回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米拉比她先醒。她蹲在坑口,已经穿好了鞋,手里拿着那件已经织完了的深蓝色外套,翻来覆去地看。希尔睁开眼睛,看到米拉蹲在那里,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把那些乱糟糟的碎发照成了金色。
“你在干什么?”希尔问。
米拉把外套翻过来,指着领口内侧。那里缝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一个圆圆的脑袋,脑袋上面竖着两根细长的线,像辫子。针脚大小不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缝得丑极了。
“这是什么?”米拉问。
希尔看了一眼。“不知道。”
“你把我的脸缝在了这上面。”
希尔没说话。米拉低着头,手指摸着那两根歪歪扭扭的辫子线。她的辫子是希尔梳的,每天早上起来,希尔会把她乱糟糟的头发拢到两边,编成两根辫子。编得不太好,总是松一边紧一边,但米拉从来不拆。
“你缝得好丑。”米拉说。
她把外套展开,套在自己身上,穿的时候很小心,没有压到领口。她蹲在那里系鞋带,鞋带有点长,她系了一个蝴蝶结,又拆了,系了一个死结。她的嘴轻轻抿着,但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点点弧度。阳光落在她的头顶上,把那些碎发照成了金色。
希尔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把毯子叠好塞进皮箱,把皮箱拎起来。尼罗从坑里飞出来,落在她肩上,抖了抖翅膀。
“走吧。”米拉说。
她们开始走。米拉走在前面,穿着那双棕色的鞋,步子比前几天快了一些。尼罗从希尔肩上飞起来,落在米拉肩上,歪着头看她。他叫了一声。希尔听懂了,他说的是“她走得比你快”。希尔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米拉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希尔。
“希尔。”
“嗯。”
“我以后也要学缝衣服。”
希尔看着米拉。米拉站在阳光里,棕色的眼睛亮亮的,脚上穿着那双棕色的不合脚的鞋,身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的乱七八糟的,脸上还有泥。但她的领口内侧,缝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有两根细长的辫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着,不是在笑——是在认真地说。她想学。她想像希尔一样,把一个人的样子缝在布上。
“我教你。”希尔说。
米拉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走。尼罗蹲在她肩上,回头看了希尔一眼。他叫了一声。他说的是“你笑什么”。希尔用手背碰了一下嘴角,是弯的。她没有说话,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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