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跳到米拉肩上,用头蹭了蹭她的脸。
米拉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羽毛。她的手很凉。
“你要去找她吗?”她问。
尼罗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月光中很亮,棕色的,安安静静的。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尼罗站起来,抖了抖羽毛。他把头转向北边——不是因为他能感觉到什么,是因为他知道,那个方向是他唯一能追的。大路往北,脚印往北,炽裁庭往北。他只能往北。
“你去吧。”米拉说。“我在这里等。”
她把灰蓝色的石头举到他面前。“带着。希尔说这是保护石。带着它你一定能找到希尔。”
尼罗低下头,看着那颗石头。灰蓝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和米拉的眼睛颜色不一样,但那种干净的、还没有被磨损过的质感,很像。他张开嘴,把石头叼进嘴里。石头很滑,他用舌头抵住,稳稳地含住。他看了米拉一眼。她没有哭,她的眼睛是干的。她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大人。她不会哭的,尼罗知道。她哭够了。
尼罗飞向门口。他停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在那座灰白色的塔楼里,照在那个坐在沙发上的小小身影上。米拉没有看他。她在看那颗深紫色的石头,把它举到月光下,透过石头看天花板。石头是紫黑色的,透过去的光变成了暗红色,落在她脸上,像一道旧伤疤。
尼罗转身飞进了夜色里。
他往北飞。他沿着那条路飞,一段一段地找,有没有被丢弃的东西,有没有她留下来的痕迹。月光很淡,地面是灰蒙蒙的一片。他飞得很低,眼睛盯着下方那些模糊的轮廓——树、石头、被风吹倒的枯草、偶尔一辆被遗弃的破车。他飞过一条干涸的小溪,溪底的石头在月光下泛着白,像一排排牙齿。他飞过一片收割过的麦田,麦茬又硬又尖,扎脚,他不敢落下去。他飞过一座矮桥,桥下的水已经干了,只剩下一摊发黑的淤泥。
他飞了很久。久到嘴巴酸了,灰蓝色的石头差点从嘴里滑下去,他用舌头重新顶住,继续飞。久到翅膀开始发沉,每一次扇动都比上一次更费力。久到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云层散了一些,星光亮起来,照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没有尽头的路。
他落在一棵树上,喘了几口气。石头从他嘴里滑出来,落在树枝上,滚了两圈,被一根细枝卡住了。他低头看了看——灰蓝色的,在星光下几乎看不出颜色。他把它叼起来,换了一个方向含着,让酸了的另一边嘴巴歇一歇。他不知道自己飞了多远,也不知道还要飞多久。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承认——他找不到她了。而他还没有准备好承认。
尼罗继续往北飞。树越来越少,路越来越宽。地面上的脚印从模糊变得清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靴子踩出来的深齿纹,密密麻麻地印在泥土里,像是有一支军队走过。他落在地上,用爪子比了比。有的脚印很深,像是有人拖着重物。他想起希尔手腕上的封魔铁,想起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样子。他顺着脚印飞了一段,又一段,又一段。脚印一直没有断。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紫,从灰紫变成橙红。光线一点一点地漫过来,把大地从黑暗中解救出来。尼罗看到了前方有一片建筑——灰白色的石头房子,有高有矮,挤在一起,围着一座方形的院子。院墙很高,墙上竖着铁刺,大门紧闭。
他落在一棵枯树上,远远地看着。
飞了一夜,他大概知道自己飞了多远。翻过了一座山,过了一条河,从森林飞到了平原。
尼罗眯起眼睛,看着那片建筑。院墙虽然高,但石头有些年头了,墙角长着青苔,门前的路虽然是夯实的土路,但不够宽,不够气派。如果是炽裁庭总部,应该更大,更威严,门前的路应该是石板铺的,墙上应该刻着他们的教义和标志——而不是只在门楣上刻了一个小小的火把和短刃。
这是一个据点。一个设在路边的、用来关押“待审判者”的分部。
尼罗想起灰眼睛的男人说过的话。“那个小女孩。她现在很好。有人给她饭吃,有人给她地方睡。”米拉差点被送到这种地方。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只是因为她和魔女说过话。炽裁庭需要抓人。真正的魔女太少了,少到他们几代人都未必能见着一个。但他们不能什么都不做——不做就会被人忘记,被人忘记就没有人捐钱、没有人供粮、没有人给他们房子住。所以他们抓那些“被魔女同化的人”。那些被认为和魔女说过话的人、被认为是魔女救过的人、或者只是运气不好被邻居指认的人。他们把他们关起来,审判,定罪,执行。用他们的血来证明自己存在的必要。
尼罗蹲在枯树上,把那颗灰蓝色的石头从嘴里取出来,放在树枝间一个安全的凹槽里。石头嵌在两根枯枝之间,卡得很紧,风吹不动。他低头看了它一眼。
希尔说这是保护石。也许它真是。
可是她现在看不到。她在那片灰白色的建筑里面,也许被关在地下,也许被锁在某间屋子里,手腕上还戴着封魔铁。她看不到他,听不到他,不知道他来了。
尼罗用喙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羽毛,然后缩起一只脚,把身体团成一个黑色的毛球。晨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温度。他闭上眼睛。希尔还在里面。他在这里。米拉在塔楼里,握着那颗深紫色的石头。三个人,三个地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凑到一起。
但他知道一件事。
米拉说她会等。不是“等你们回来”的等,是“我知道你们会回来”的等。她不会变成另一个维塔。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她有一颗石头,一座塔楼,一只乌鸦的承诺。而乌鸦的承诺,和魔女的承诺一样——说了就会做到。
尼罗睁开眼睛,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建筑。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屋顶染成了金色,铁刺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排排漆黑的牙齿。
他继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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