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叫人。
尼罗睁开眼睛,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又尖又长的叫声。不是普通的乌鸦叫,是他在遇到危险时才会发出的那种——警报。一声,两声,三声。声音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传得很远,越过屋脊,越过树梢,越过整个村庄。
他停下来,听。
没有人来。他又叫了三声。这一次,远处有人回应了。不是他认识的乌鸦,是陌生的,一声远远的、沙哑的应答,从村庄另一头传来。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乌鸦一只接一只地从树林里飞出来,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稻草堆上。黑色的,大大小小的,一双双黑豆似的眼睛看着他。尼罗站在最高的屋脊上,对着它们叫了三声。然后他低下头,用喙指了指那扇铁门。
乌鸦们安静了一瞬。然后它们开始叫。
不是他那种尖锐的警报,是另一种声音——嘈杂的、混乱的、像几百个人同时在说话的叫声。它们从屋顶上飞起来,绕着那栋屋子盘旋,有的落在铁门上用喙啄,有的从窗户上俯冲下来用爪子挠,有的蹲在烟囱上往里叫。声音大得像一场风暴。
村子里有人推开了门。一个男人披着外套走到街上,抬头看着那群乌鸦。“怎么回事?”另一个女人从窗户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菜刀。孩子们跑出来,指着天空叫。
乌鸦不在乎他们。它们继续叫,继续啄,继续挠。
铁门后面,终于有了回应。有人在里面踢门——不是乌鸦的爪子,是人的脚。有人在喊。“放我出去!”是米拉的声音。尼罗听到了。
他飞下屋脊,落在铁门的把手上,用喙拼命地啄。铁皮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喙开始疼了。他没有停。
门开了。不是米拉撞开的——她试过,那扇铁门纹丝不动。是一个穿着灰围裙的男人打开的,他从巷子那头跑过来,一边骂着那群吵翻天的乌鸦,一边掏出钥匙捅进锁孔。
尼罗认出了他。是村长。上次希尔来村里打听消息的时候,远远见过这个人站在自家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田里冻死的苗,一言不发。他不知道村长和炽裁庭做了什么交易——收了钱,还是被威胁,还是只是觉得“配合他们总比惹麻烦好”。但这间屋子是他的,门是他锁的,钥匙在他手里。
钥匙转动的声音很响,像骨头断裂。门开了。
米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颗灰蓝色的石头,眼睛被突如其来的光刺得眯了起来。她没有跑。她站在门槛上,看着村长,看着街上那些披着外套、举着扫帚、仰头看乌鸦的村民。她看了很久,然后走出来了。没有人拦她。村长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把钥匙塞回口袋里,转身走了。
尼罗从铁门把手上飞起来,落在米拉肩上。
米拉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羽毛。她的手在抖。
尼罗用头蹭了蹭她的脸,然后抬起头,看着那群还在屋顶上盘旋的乌鸦。他叫了一声。短促的,清亮的,像一声号令。
乌鸦们散了。一只接一只,飞回树林里,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
米拉走回老槐树下,在那个树根边坐下来。尼罗蹲在她肩上。
“希尔呢?”她问。
尼罗没有回答。米拉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石头。灰蓝色的,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很深,像一小片凝固的暮色。
“她答应过会再来的。”米拉说。
后来,村子里的人互相传,说那个没人要的孩子被乌鸦救了。说那天下午天上全是黑色的翅膀,把太阳都遮住了。说铁门是自己开的——不,是乌鸦用喙啄开的——不,是那孩子手里的石头发的光把锁烧化的。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孩子走出来的时候,肩上蹲着一只乌鸦,手里握着一颗灰蓝色的石头,眼睛很亮,像是哭过了,又像是没有。没有人知道那是真是假。但那天之后,没有人再叫米拉“没人要的孩子”。她有了一个名字。她叫“那个有乌鸦的女孩”。
尼罗用头蹭了蹭米拉的脸。
他还不能去找希尔。米拉还需要他。那个孩子需要一个不会消失的人,哪怕那个人只是一只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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