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她说。“但奇怪的事多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伸出手指碰了碰风信子的叶子。叶子绿得发暗,比前几天更茂盛了,从花盆里溢出来,垂在窗台边沿,像绿色的瀑布。但没有花苞。一个都没有。
“它也不开。”尼罗说。
希尔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停在叶尖上,轻轻地、慢慢地摩挲着。尼罗注意到她的目光从叶子上移开,往床头飘了一下——那里是抽屉的位置,木盒子就放在里面。那个刻着歪歪扭扭风信子的旧木盒,装着维塔的信和那颗灰蓝色的石头。她的眼神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思念,不是悲伤,是另一种更模糊的、连她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在问:是不是和你有关?
尼罗没有问。他跳到窗台上,蹲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盆不开花的风信子。
那天下午,尼罗一个人飞出去看了。
他沿着森林边缘飞了很远,翅膀扇得有些酸,但他停不下来。因为每飞过一片草地,看到的都是同样的景象——白霜。有的地方薄,有的地方厚,但都在那里,在春天的阳光下,顽固地不肯消失。
他飞过一个村庄。远远地,他看见有人在田边站着,对着地面指指点点。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感受到那种气氛——不安的、低沉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
一个老妇人蹲在田埂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肩膀,看着那片被霜打过麦苗,一动不动。她旁边的男人用拳头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转身走了。另一个年轻的女人蹲下来,用手把麦苗上的霜拂掉,拂了几下就停了,因为霜太厚,拂掉了还会再结。
他掉头往回飞。
回到塔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希尔坐在客厅里,壁炉烧得很旺,但她没有在煮药剂,也没有在看书。她只是坐着,手里握着那颗深紫色的石头。
尼罗落到茶几上,喘了几口气。
“看到了什么?”希尔问。
“霜。到处都是。村庄里的人很害怕。”
希尔没有说话。
“您在害怕吗?”尼罗问。
她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很深。窗外最后一缕光正在消失,暮色从地平线那头漫上来,把天空染成灰紫色。壁炉里的火映在她脸上,半边亮半边暗,像一幅还没画完的油画。
“不。”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把石头放回床头的抽屉里,关上门,再也没有出来。
那天夜里,尼罗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梦呓。是说话。清醒的、低低的说话声。
他从窗台上飞下来,挤进希尔的房门。她没有睡。她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木盒子打开着放在膝盖上。那张发黄的纸被她拿在手里,月光照在上面,照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给希尔。今天的很新鲜。——Vita”
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很低,低到尼罗只能捕捉到零星的几个词。他没有听懂,也不需要听懂。他看到了她的手指——捏着那张纸的手指,指节泛白,纸的边缘在微微颤抖。
他跳上床,落在她旁边,把身体缩成一团,靠在她手边。她没有看他,但她的手从信纸上移开,落在他的羽毛上,轻轻地、慢慢地摸着。她的手指是凉的。
过了很久,她把信纸折好,放回木盒子里,盖上盖子。她把木盒子放回抽屉,关灯,躺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散开的白蓝色头发上。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白色的,在月光中像两片薄霜。
尼罗蹲在床头,没有走。他蹲在那里,听着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均匀。她睡着了。这一次,她没有说梦话,没有翻身,没有喊那个名字。她只是安静地睡着,像一个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的人。
窗外的白霜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风信子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绿得发暗,茂盛得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样子。但它就是不开花。尼罗不知道它是不想开,还是开不了。他忽然想起希尔白天说的一句话——“奇怪的事多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是早就知道了什么。不是今天知道的,不是昨天知道的,是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也许从维塔离开的那一天就知道了。她只是不说。
尼罗把喙埋进翅膀里,闭上了眼睛。
明天,霜还会在。风信子还是不会开。希尔还会坐在沙发上,握着那颗深紫色的石头,不说话。日子还会一天一天地过,和今天一样,和昨天一样。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化。不是白霜,不是风信子——是希尔。她在想事情。她在准备什么。
他不知道她在准备什么。但他知道,她不会一直这样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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