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刻舟一步步逼近。他生得不高,却自带一种剑走偏锋的狠劲。官场沉浮多年,没能磨掉这份锐气,也教不会他说漂亮话。
“你可知,窝藏朝廷钦犯萧谌,该当何罪?”
听见这话,褚良诲原本绷紧的心情平添了几分无措。
无他,“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而在窝藏太子这件事上,他褚良诲恰恰就是那个“己莫为”。
倒不如说,宁大人这句指控,着实给他扣了顶莫须有的大帽子,叫他欲哭无泪。
于是他面上慌乱,语气却诚恳道:“大人明鉴,在下不曾窝藏过朝廷钦犯呐!”
宁刻舟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通,心中有了几分估量。
虽不喜欢褚大人的行事作风,但结合方才的所见所感,褚良诲并没有任何窝藏人的迹象。
“罢了,量你也没这个胆。起来吧,我先不走了。”
褚良诲感恩戴德地站起,却差点因失去重心摔倒,被身边手下扶了一下才站稳。他观察着宁大人的神情,小心翼翼道:“大人,是否需要下官调派人手协助您捉拿逃犯?”
宁刻舟“呵”地一声冷笑,嘲讽道:“就你们河洛官兵那五大三粗的做派,能捉到什么人?”
所言不虚。褚良诲身边的手下内心默默道。
“你不必过问此事,我自会调度鸱吻来查。”宁大人一挥衣袍,阔步迈回褚宅大院,神态动作好似在逛自家花园,“接下来,我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不要多话,更不要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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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夜侯内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那便是所有来宾都不能佩刀或是其他危险物品进入。
曾经有一纨绔子弟,平日里横行乡里,虽不干大坏事,小恶却无所不为。他仗着自己家大业大,便带着保镖,将一柄银刃啪地就桌上一放,翘着个二郎腿喝茶听曲,却在不到半柱香时间内就被店内的伙计们合力丢出了门,连同着二位保镖一起。
直到这里,还只能算是大快人心的惩处,但更玄乎的事在后头。
那纨绔家族产业接二连三受挫,连族中亲眷也莫名其妙遭了贬官。
一开始自然是没人将他家中这一系列变故同不夜侯联系在一起——纨绔家中之所以会如此这般,自然是其作恶多端的报应。
但随着不夜侯规模逐渐扩大,众人发现,似乎所有挑事者都同这家人一样,在冥冥之中倒了霉。坊间流言越说越玄乎,最后竟传出个“不夜侯有土地爷保佑,因此不可佩刀进入,否则便是不敬神明”的版本。
怪力乱神的说法虽无从考证、天马行空,但总归,没人再敢于不夜侯中肆意妄为。也正是因这一份独一无二的安全性,越来越多人选择在这里用餐留宿。
这便是萧谌选择在不夜侯留宿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是,不夜侯是他自己的产业。
他也曾在信中问过温琅,是否要在这里会面。
温琅的回复言简意赅:“不。”
在收到回复之初,太子殿下对此反应颇感疑惑,如今越发靠近不夜侯,却愈觉得温琅的建议十分重要,极有必要听取。
原来,问题并不在自家产业之中,而在于其地理位置——不夜侯位于主城干道上,每日巡街经过的军士来来往往,根本避无可避。
并且,不只是巡兵,往来人群之中,还零零星星地混着几个鸱吻的人。
河洛兵在找谁,他不知道,但鸱吻如果在找人,大概率是在奉命抓捕潜逃的朝廷钦犯——而自己在几个月前,恰好得此殊荣。
好在太子殿下的易容技术出众,晚上灯光又昏暗,因此一路过来也并未遭到怀疑。
他仍旧是那身胡国商人装扮,进店之后隐秘地向掌柜展示信物,便由伙计领着,从一条暗道上了五楼其中一间客房。云程已经再此等候多时。
萧谌转头吩咐小二:“通传下去。近日加强防范,小心鸱吻的暗桩混入。”
“还有……”他轻咳一声,以拳掩唇。
“今日来投宿的客人中可有一位姓‘关’的郎君?个子不太高,编了条辫子,面相和蔼可亲的。”
小二没花多久就对上了人,点点头。
“他的消费都记我账上。还有,请他上来坐坐。”
能入住五楼的宾客都是店内众伙计认得出名、叫得上官的有头有脸的人物,因此萧谌才会说,请他“上来”。
小二张张口,欲言又止。其实他可以直接领命,然后右转走几步,去褚公子的包间内喊人。
但出于对不夜侯这位大掌事的敬重,他还是自作主张地多嘴了一句:“是,他现在正在隔壁与褚小公子一同喝茶呢。我这就给您叫去。”
只见这位大掌事“哦”了一声,不知想到了什么,将头低下些许,半晌道:“那便作罢,别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