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发出来的那天,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二。
没有发布会的灯光,没有记者的长枪短炮,没有任何人通知。程远只是在上午十点的时候,在“噪音实验室”的网易云主页上,把《裂缝》的三首歌传了上去。
然后他给沈棠发了一条消息:上线了。
沈棠把这四个字转到了乐队群。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就四个字。但林栖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她正在上专业课,老师在上面讲着文化产业的政策法规,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把手机放在课本下面,屏幕朝上,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播放量。
第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残鸟》的播放量从0变成了12。第二节课结束的时候,变成了34。第三节课结束的时候,变成了58。
中午她去食堂吃饭,方恬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第一句话是:“你们那个EP,我室友在听了。”“什么反应?”“她说好听。然后问我主唱是不是受过什么伤。”“你怎么说?”方恬咬了一口鸡腿,含混不清地说:“我说,谁没受过伤?”
林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被逗乐的笑,而是一种更轻的、像叹气一样的笑。因为她知道方恬说得对。谁没受过伤。只是有些人把伤口露在外面,有些人把它藏起来,藏到连自己都忘了它在哪。但伤口不会因为看不见就愈合。它会在某个深夜里忽然疼一下,提醒你它还在。
下午没有课,林栖去了群夜。
排练室里只有陆鸣一个人。他蹲在舞台边上,用一个螺丝刀在拧音箱后面的接口。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来了?”“嗯。”“听了。”
林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EP。“你觉得怎么样?”陆鸣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林栖听不懂的话。
“声音从地下传到地上的时候,会变。”
“什么意思?”
“在地下室录的声音,和在地上听到的声音不一样。”陆鸣看着手里的茶杯,“不是说哪个更好。是它们属于不同的世界。”
他顿了顿。
“你们的歌,现在到地上去了。”
林栖坐在舞台边缘,想着陆鸣说的话。地上。地下。她不太确定这两个词的区别。在地下的时候,听众是群夜里那几十个人,是来喝酒、聊天、顺便听歌的人。他们不认识你,不关心你是谁,听完就走了,第二天不会想起你的名字。但地上不一样。地上是那些不认识你的人,在手机上、在电脑上、在任何一个她们不在的地方,听到她们的歌。那些人可能永远不会来群夜,永远不会看到她们在舞台上流汗、发抖、把声音从身体里挖出来。但他们听到了那首歌。
那首从地下传到地上的歌。
下午两点,所有人都到了。排练室的门被推开,小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攥着手机。“你们看了吗?播放量!”“多少?”“《残鸟》三百多了!”
季雨靠在墙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网易云的播放页面。她已经在那个页面停了十分钟了。“三百多,”她说,“比之前那版多了一点。”“一点?”小也瞪大眼睛,“之前那版发了三个星期才三百多,这才几个小时!”
季雨没有反驳,但她的表情没有小也那么兴奋。林栖注意到季雨在看的不只是播放量。她在看评论。《裂缝》上线几个小时后,三条评论。《残鸟》下面有一条:“主唱的声音像一把刀。”《名字》下面有一条:“我也有一个不是我自己选的名字。”《我还活着》下面有一条,只有四个字。
我还活着。
季雨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有人听懂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所有人说。
沈棠走到麦克风前,转过身看着她们。“今天的排练,不排老歌。”
“那排什么?”小也问。
沈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只有几行字。不是完整的歌词,不是和弦进行,只是一些零碎的句子和片段。像一个人在半梦半醒之间记下的梦。
“新歌。”沈棠说,“我昨天写的,还没写完。”
季雨凑过来看那张纸,念出了第一行:“我听到回声,从很远的地方来。”
她抬起头看着沈棠。
“是写EP的?”
“是写给听到EP的人。”沈棠说,“EP出去了,收不回来了。但会有声音回来。那些声音就是回声。”
阿桐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沈棠旁边,把那张纸拿过去看了一遍。她没有说话,但她把纸还给沈棠的时候,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意思是:我可以弹。
小也转了两圈鼓棒,说:“那我们来试试。”
她们试了。从零散的片段开始,沈棠哼一个旋律,阿桐用吉他跟上去,小也用鼓棒敲出节奏,林栖用贝斯垫底。季雨站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这里应该更慢”或者“这里不要停”。
一个多小时之后,那个零散的片段变成了一个粗糙的、但已经能看出形状的东西。像一块石头被凿了几下,露出里面玉的纹理。还不完整,但你知道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