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如此。”话到这里詹谷的语气竟带了些铿锵,昂扬着抬起头来,“但下官不敢居功,只是做分内之事罢了。”
“不错不错,詹大人公忠体国,是我等楷模。”季宵宵似乎为这样的言辞动容了,不由得轻轻鼓起掌来,“那今年能报成,想必也少不得其他贵人相助吧……对,私扣粮船这么大的事情,你可禀报了两淮都转运使章华礼大人?”
“这……”詹谷的公忠体国一时被噎在喉管里,一张嘴吐出没半个字,眼珠子在眼底干磨了两下,又斜着眼去看章如柏。
章如柏倒是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厉声道:“有便说有,没有便说没有。”
身在主位的杨旨钦倒是把先前那些疾言厉色收了回去,像戏台子底下的观众,不到关键不吱声。
“有,有的。”詹谷结结巴巴地给了回应,腮帮子还跟着颤动了几下,似乎是想给自己挣挣面子,便小心翼翼地袖子擦了擦额上不知何时冒出的冷汗。
“好,詹大人既然如此说了,那一字一句可是要都记下的。”季宵宵这次倒是没继续追问,反倒是嘱咐在一旁记录的书吏,“你说是吧?”
书吏没想明白毫无存在感的自己突然怎么成了审案的焦点,顿时吓得一个哆嗦,手里的笔没控制住,在纸上晕染处一大片墨渍。
“啧。”季宵宵笑眯眯地盯着书吏,“哦?是你啊。”
她已然认出这眼前这人就是前些时候给她送果子的书吏。
“欸呀呀,这证词上沾了墨,可是不大行,让本官看看你缺漏了哪些,你好一一补上。”季宵宵说着便伸手去取证词。
“不,不劳烦大人了,小人自会补上。”书吏汗如雨下,说话都带了结巴。
“我们也是早相识了,这点小事不过举手之劳。”季宵宵一看书吏这样子便更要拿来看,“诶?是没听清两淮都转运使这几个字么,怎么缺漏了,来快补上!”
书吏在季宵宵的目光下一笔一划地将证词补充完整。
季宵宵乜了他一眼,冲着杨旨钦微微一笑:“下官只是觉着有些缺漏之处,才贸然打断审案,还望中丞大人勿怪。”
杨旨钦倒是对这一出没有露出任何不满,反而及时给角儿喝上彩来:“无妨,还是钟御史细心,那审案便继续吧。”
季宵宵用余光越过杨旨钦去看章如柏,却不见他任何一点因牵扯到章家而急躁的模样。
嗯?
审案还在继续,只是先前点上的烛火已燃了大半,这些日子多阴雨,明明已是初夏时节却仍觉得室内透着些沁骨的凉意。
“那如此,贺拏云,他说你贪墨了盐引,你可认么?”杨旨钦问道。
贺拏云还是沉默着一言不发。
“那詹大人,你不妨详细说说其中细节?盐船没有官府下发的凭证可是扣不下的。”杨旨钦并不急躁。
“对对,有的,下官曾在贺大人的签押房内看到运盐的勘合……”
“你单说你看到,又有什么人可以作证?单你一个信口胡诌怎么能让人信服!”章如柏那张镇静的面具此时骤然裂开了缝隙,竟泄出些激动的情绪来。
“章大人,您……”詹谷身体一抖,眼中还有些惊讶。
“啪!”杨旨钦惊堂木一拍,两眼一凝:“章大人,不妨听他说完再下定论。”
“不必了。”出言的竟是贺拏云。
他神色淡然,无喜无悲,只拢了拢袍袖,施施然站起身,随手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我认罪,是我扣了船只,上枷吧。”
谁都没有想到他会在此时认罪,堂上一时没了声音,只能听到灯油燃烧时滋滋的细响和房檐上积水砸在地上的声音。
“不可!”随着一声高喝,章如柏“唰”地站起身来,身后的椅子因着他的动作发出刺耳的声音。
话已说完,自己才怔了一瞬,又很快平静下来,用眼神向杨旨钦表示歉意的同时开口道:“本官的意思是,各项证据尚不充分,如此结案实在草率。”
杨旨钦也因贺拏云这出其不意的认罪惊了惊,又诧异于章如柏的反应,但也只有一刹:“章大人思虑甚是,贺拏云,本官问你,为何说到勘合你便认罪?”
“证据确凿,便多说无益。”季宵宵瞧着贺拏云的脊背像是旗杆做的,直愣愣的一根,不再有其他旁逸斜出。
“你……”章如柏慢慢闭上眼,没再多言,暗叹一口气,再睁眼时他又成了那位举止得体的章大人。
“那你既说承认了自己擅自克扣盐船,那此批盐现在何处?”
这就到图穷匕见的时刻了?季宵宵顿觉无趣,眉头都松了几分,也没心情掺和这档子事,只当公事公办。
自杨旨钦要提审贺拏云,她便知这人是来要救灾物资的,毕竟有了盐就有了钱,自然就能买粮了,现在目的达成,那贺拏云的案子在眼下也就不是第一要事,只要管好人,乖乖认了罪,签字画押,这案子的卷宗就该尘封在刑部的经历司里了。
“在丘淮盐场。”
堂内忽而来了一阵风,快燃到尽头的灯火也轻轻地跳了跳。
哦?丘淮盐场?季宵宵在嘴里咂摸了两下,眉眼弯弯带着调笑的意味向杨旨钦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