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看风水、驱邪祟、写符、择日。”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更小的字: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加完以后觉得“童叟无欺”这四个字有点过于正经了,但懒得改了。
我把木板靠在墙角,然后开始收拾要带的东西:符纸、朱砂、毛笔、一小袋糯米、铜钱串、桃木短剑、打火机、一个折叠小桌、两把小马扎。
装包的时候,我在想一个问题。
冥肆会来吗?
我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想知道答案。
不是想让他来。绝对不是。我只是——好奇。对,就是好奇。他是一个和我绑定了契约的鬼,我摆摊接活,说不定会遇到什么脏东西,他来不来?如果他来了,他是会站在旁边看着,还是会帮我?
他之前说过“我不会骗你”和“你不会怎样”。
但他没说过“我会一直在你身边”这种话。
那种话太肉麻了,他也说不出来。他那个说话方式,四个字四个字地往外蹦,像一台老式电报机,“滴滴滴”地发着摩斯电码。你要是不了解他,会觉得他惜字如金;你要是了解他,会发现他不是惜字,他是每一个字都放在最重的地方。
“等你。”
“同契。”
“你死,我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但你仔细想想——一个人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重的话,这本身就是一件很重的事。
赶集的日子是初九。
我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就醒了。不是紧张,是——好吧,有一点紧张。
我把折叠小桌、木板、所有东西都装进一个编织袋里,背起来,锁好门,往镇上走。
冬天的早晨冷得刺骨,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一团的白色雾球,一个接一个地飘散。路两边的枯草上结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像是踩碎了一层薄薄的冰。天边有一抹鱼肚白,光线很弱,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镇上。
集市已经开始了。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卖农具的,沿着街道两边一字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新鲜蔬菜的泥土味、猪肉的腥膻味、油条豆浆的焦香味、还有煤炉子冒出来的烟熏味。
我在街尾找了一个空位置,把折叠小桌支起来,木板靠在桌边,两把小马扎摆好。一把我坐,一把留给——留给可能坐下来的客人。
不是留给冥肆。
绝对不是。
我坐下来,把符纸和毛笔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然后等着。
等了很久。
集市上人来人往,从我面前走过的人很多,但大多数人只是扫一眼我的摊子,然后就走了。偶尔有人停下来,看一眼那块木板上的字,再看看我的脸,露出一种“你是不是在开玩笑”的表情,然后也走了。
没有人坐下来。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
我的屁股在马扎上坐得生疼,换了好几个姿势,从端端正正变成歪歪扭扭,从歪歪扭扭变成缩成一团,最后变成了一种介于“坐着”和“蹲着”之间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姿势。
我开始理解我爸为什么说“这一行最需要的是耐心”了。
他不是在传授经验。
他是在提前预警——预警你会经历无数个像今天这样、没有人来找你的、漫长的、无聊到你想把符纸叠成纸飞机飞出去的日子。
就在我快要放弃、准备收摊的时候,一个人走了过来。
是个中年妇女,穿着棉袄,头上裹着一条花头巾,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里面装着几根葱和一块豆腐。她在我的摊子前停下来,看了看木板,又看了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