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第三遍的时候,手指摸到封皮内侧有一块凸起,不太明显,但不正常。我拿小刀沿着封皮边缘划开,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纸。
纸很薄,泛黄发脆,像秋天的落叶,我拿它的时候手都在抖,生怕一不小心把它捏碎了。
纸上的字是小楷,墨色已经褪成了灰褐色,但笔画依然清晰。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是写的人用了全部的耐心和认真。
我在灯下把那张纸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第一行:“冥婚契书。”
我的手指抖了一下。
第二行:“度氏第七代孙度渊,与冥府冥肆,缔结姻契。”
度渊。
这个名字我认识。
度家第七代孙,算起来是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大概那个位置。我对他唯一的了解是,我爸以前提过一嘴,说度渊是度家历代道士里道行最高的一个,“高到能跟阎王爷喝茶聊天”那种。
我当时觉得我爸在吹牛。
现在我开始怀疑,他可能没有。
第三行:“以此为约,世代相传,符印为凭。”
世代相传。
符印为凭。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阎王符。
凉的。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它一直是凉的。
不是因为冥肆在附近——是因为它变凉以后,就没有再热回去。像一个被调低了温度的恒温器,设定了一个新的、更低的默认温度。
“世代相传”,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很多圈。
我想到了一种可能。
一个我一点都不喜欢的可能。
这张纸上的字不多,但我读了很久。每一个字都像一粒沙子,慢慢地、一粒一粒地,掉进我的鞋里,硌得我走不了路。
我把契约的内容整理了一下。
事情大概是这样的:
一千年前,度家的第七代先祖度渊,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和冥界的某个存在——就是冥肆——签了一份婚契。契约的内容很简单:度家和冥肆结亲,婚约绑定在度家后代的血脉里,由一道符咒世代传承。
符咒在哪一代身上激活,那一代就要履行婚约。
而激活的条件——我猜是我出生的时候,阎王符出现在我脖子上的那一刻。
换言之,从我出生的第一天起,我就是被预定好的人。
不是随机。
不是倒霉。
是被选中。
我坐在椅子上,把这个信息消化了很久。
消化完之后,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对着那棵快死的橘子树说了一句话。
“所以,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在一千年前,给我定了一门亲。”
橘子树没有回答。
但它枯黄的叶子在风里摇了一下,像是在替我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