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记杂货铺回来之后,我以为那件事就翻篇了。
鬼帮忙驱了邪,红包收了——王婶给了六百,我推辞了两句,最后还是揣兜里了。毕竟人得吃饭,水电费得交,米缸里的大米也得有人去买。
六百块,够我吃一阵子的了。
我把钱塞进枕头套里——这是我们家祖传的存钱方式,我爸教的,说是“放在枕头底下,鬼都偷不走”。我当时很想问,我们家到底是被鬼偷过多少钱,才能让他总结出这条经验。
但我没问。
因为问了也不会得到正经答案。
我们度家的男人,好像天生就不会正经回答问题。
我以为日子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早上起来煮粥,白天没事就在院子里晒太阳,有活就出去接,没活就在家躺着,把“命苦”这两个字活成一个日常状态。
但我错了。
从第四天开始,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我洗澡。
湘西的冬天冷得要命,浴室里没有浴霸,只有一个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热水器,水温忽冷忽热,像人的心情。我在莲蓬头下面站着,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慢慢升起来,把整个浴室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
我一边洗一边哼歌,哼的什么不记得了,大概是什么流行歌,调子跑得连原唱都听不出来。
洗完头,我挤了一把洗发水泡泡,往脸上糊。
然后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在洗手台上面,方方正正的那种,边角有一圈黑色的霉斑,擦也擦不掉。镜面上蒙了一层水雾,我的脸在雾气后面模模糊糊的,像一个还没画完的素描。
我伸手把镜面上的水雾抹掉了一块。
我的手停住了。
镜子里,我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很高。
白色。
黑色长发垂在肩头。
他就站在我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安静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镜子里我的脸。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还好我穿了内裤。
不对——
我猛地转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浴室里氤氲的水汽,和墙上那块发黄的瓷砖。瓷砖上有一条裂缝,从上到下,像一道干涸的闪电。
我转回去看镜子。
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因为惊吓有点发白,看起来很傻。
我盯着镜子看了大概十秒钟。
没有东西再出现。
“幻觉。”我对自己说。
声音在浴室里回荡了一下,被水声盖住了大半。
“一定是幻觉。最近太累了。睡眠不足。精神衰弱。”
我给自己列了三个理由,觉得挺有说服力的,于是就继续洗了。
但后面洗的时候,我一直背对着镜子。
不是因为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