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午膳向来比别处晚。太子的习惯是下了朝先批折子,批到午时三刻才肯搁笔,任谁催都不听——除了沈砚。沈砚催的方式也简单,不念不劝,直接把折子从太子手底下抽走,换上一盏温度刚好的茶。太子瞪他一眼,喝完茶,乖乖起身去用膳。
今日也不例外。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好,银丝炭在铜盆里燃得无声无息,热气烘着满室饭菜香。桌上摆了六道菜,有鱼有虾有酱烧肘子,还有一道沈砚特意吩咐膳房加的百合莲子羹——太子病愈后脾胃还弱,羹汤清淡,正好养胃。
陆昭是被顺路叫来的。他上午去北镇抚司点了卯,批了几份公文,正打算去醉仙楼买只烤鸡对付一顿,就被东宫的小太监半道截住了,说太子殿下请陆指挥使过去一道用午膳。陆昭掂了掂手里的烤鸡,觉得还能留着当下午的点心,便乐颠颠地跟来了。
此刻他坐在太子和沈砚对面,嘴里塞着一块酱烧肘子,眼睛却不安分地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他觉得自己今天这顿饭吃得不太对劲。准确地说是每次和这两位一起吃饭都不太对劲。
太子正往沈砚碗里夹菜。
“这个鱼新鲜,”萧昭翊把一筷子清蒸鲈鱼搁进沈砚碗里,动作自然得像顺手拂了一下袖子,“你尝尝。膳房新来的厨子,江南人,蒸鱼不放酱油,只淋葱油。”
沈砚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鱼,又看了看太子筷子上还沾着的葱丝,语气平淡:“殿下,臣自己会夹。”
“你筷子都没动,”萧昭翊又夹了一筷,这次是笋片,直接搁在鱼上面,“从开饭到现在,你吃的还没孤喂的那只鹦鹉多。昨天太医怎么说的?殿下康复了,沈大人倒该补补了——你看看你这脸色。”
“臣的臉色一直如此。”
“那就是一直没补过。”萧昭翊下了结论,又夹了一块酱烧肘子,挑的是最瘦的那块,搁进沈砚碗里的时候还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把多余的酱汁沥干净。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拿起筷子,将那块肘子夹起来,慢慢吃了。
陆昭看着这一幕,嚼肘子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在醉仙楼,他请手底下的锦衣卫兄弟吃饭,百户给总旗夹了筷菜,总旗当场就问了句“大人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交代属下办”。那还是正常的反应。
可太子和沈砚,一个夹菜夹得理直气壮,一个吃菜吃得心安理得,中间连句客套话都没有。沈砚说“臣自己会夹”,但并没有把碗挪开。太子说“你看看你这脸色”,语气里的关切比御膳房炖的那锅参汤还浓。这哪里像君臣?他跟他娘都没这么夹过菜。
“陆昭,”萧昭翊忽然抬起头,筷子上还悬着一片笋,“你发什么呆?”
“没、没什么。”陆昭赶紧把嘴里的肘子咽下去,又扒了两口饭。
他决定换个话题。
“殿下,”他放下饭碗,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臣有件事,想请教您。”
“说。”
“就是……”陆昭在肚子里斟酌了一下措辞,“臣有个朋友,最近跟一个人走得很近。同进同出,同吃同住,什么话都跟对方说,什么事都替对方想。旁人都觉得他们……不对劲,但他们自己好像浑然不觉。殿下您说,这算什么?”
萧昭翊把筷子搁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认真地想了想:“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陆昭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他拼命摇头,飞鱼服的领口跟着晃:“不是不是!真是臣的朋友!臣一个……一个锦衣卫的兄弟!”
“锦衣卫的兄弟?”萧昭翊挑起眉毛,“你们北镇抚司什么时候有这么要好的两个人?孤怎么没听你提过?”
“最近的事……殿下日理万机,臣哪敢拿这种小事烦您。”陆昭擦着额角不知不觉渗出来的汗,心虚地又扒了一口饭。
萧昭翊看着他,又看了看沈砚。沈砚正低头喝汤,白玉调羹在瓷碗里轻轻搅动,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萧昭翊收回目光,对陆昭说道:“既然是你的朋友,那你应该替他高兴。肝胆相照、生死与共的情谊,旁人求都求不来。”
陆昭沉默了。他又扒了一口饭,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然后鼓起毕生的勇气,从饭碗后面抬起一双桃花眼,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那臣再问一句——您和淮清,是不是就是那种……那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了饭里,听都听不清。
萧昭翊没听清,沈砚却抬起了眼。
那道目光不凌厉,不逼人,只是安安静静地落在陆昭脸上。玄色袖口下露出半截清瘦的手腕,手指捏着调羹,不紧不慢地搅着碗里的汤。但陆昭被那道目光一扫,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他在北镇抚司审过杀人犯,在诏狱里跟亡命徒面对面,从没怕过。但沈砚这一个眼神,让他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像是吞了一块滚烫的铁。
“就是那种好兄弟!”陆昭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语气从小心翼翼变成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慷慨激昂,“肝胆相照!生死与共!臣就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