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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厂(第1页)

沈知行在来北京之前,陆征给他塞了一双手套。

不是新买的,是陆征自己的——黑色的军用防寒手套,掌心磨得发亮,食指指尖的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洞,大概是被烟灰烫的。陆征把手套递给他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它压在馒头干的袋子上面,然后转身去接一个电话。沈知行也没有问。他把手套塞进行李袋侧兜里,到了北京才发现,这双手套的尺码比他大两号,戴上之后指尖空出一截,风从空隙里灌进来,其实不太保暖。但他还是戴了。

颁奖仪式结束后,全军的新闻工作座谈会还要开三天,优秀军事训练标兵的交流会也要开三天。两个会议结束后,军委机关又下发了一个补充通知——所有获奖人员需参加为期一周的综合研讨培训,由军事科学院和军委办公厅联合主办,地点在北京西郊的培训中心。这意味着沈知行和此次来京的所有获奖军官,包括西北军区的周世安,都还需要在北京待一周。通知是当天晚上下达的,刘干事打电话到招待所传达了消息。沈知行放下电话,算了一下日子——从离开漠河到回到漠河,前后至少要半个月。他把这个时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继续整理第二天座谈会要用的材料。

培训进行到第四天的时候,沈知行决定去一趟琉璃厂。

他惦记着给奶奶买铜暖壶的事。小时候家里有一个黄铜的暖壶,冬天灌上热水,用毛巾裹着塞进被窝里,能暖一整夜。奶奶把那暖壶当成宝贝,后来被他哥趁奶奶不在家偷偷拿去卖了,奶奶回来发现暖壶没了,坐在门槛上好久没说话。那年冬天奶奶的脚冻伤了,脚趾肿得像萝卜,她没怪任何人,只是每年冬天都会念叨一句“要是那个暖壶还在就好了”。沈知行那时候十二岁,在心里跟自己说,等长大了赚钱,给奶奶买一个一模一样的。这个承诺他记了十多年。

琉璃厂的老字号铜器铺子集中在东街。腊月里的北京干冷干冷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路边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哗哗响。沈知行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手插在陆征那双手套里,沿着东街一家一家地找。他走进第四家铜器铺的时候,看到了一只黄铜暖壶——扁圆形的壶身,壶嘴微翘,壶盖顶上一颗铜纽,壶身錾了一圈简洁的回纹,跟他记忆里奶奶那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他拿起暖壶翻过来看了看底——没有商标,是手工打造的,铜壁厚实而匀称,是正经老手艺人的活计。

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见他拿着暖壶不撒手,笑着说:“小伙子识货。这是老师傅打的,最后一个了。你要是想要,算你便宜点。”

“多少?”

“一百二。”

沈知行想了想陆征的讲价理论,把暖壶放下来,说:“八十。”掌柜的老花镜往下滑了滑,从镜框上方的空隙里看着他。沈知行又说:“铜价最近跌了,手工费也算得贵了点。八十不赔本。”掌柜把老花镜推上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暖壶,用一块旧棉布仔细包好,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推到他面前。“八十就八十。我看你也不像倒卖的。这东西现在没人买,放着也是落灰。拿走。”

沈知行付了钱,接过牛皮纸袋抱在怀里。铜暖壶沉甸甸的,隔着牛皮纸能摸到壶身上那圈回纹的纹路。他低头看着纸袋,想起奶奶坐在门槛上的背影,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躲在被窝里发过的誓。现在他把承诺买回来了。

他从铜器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琉璃厂东街的行人渐渐稀疏,摆摊的商贩开始收摊,一个卖年画的正在把挂在墙上的财神像一幅一幅卷起来。沈知行抱着牛皮纸袋沿着东街往回走,准备走到大栅栏去坐公交车。穿过一条窄胡同可以省不少路——他早上来的时候就是从这边走的,记得路。

胡同很窄,青砖灰瓦,两边的墙壁高而冷峻。胡同口有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沈知行走进胡同大约四五十米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是行人路过的那种散漫脚步——是故意压着步速、跟他保持固定距离的脚步声。他加快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他放慢,身后的脚步也放慢。他在心里数了一下,至少两个人。

他抱紧怀里的牛皮纸袋,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一户人家的窗玻璃——反光里能看到两个身影正在迅速逼近。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箍住了他的腰,力道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把他整个人往后拖。沈知行拼命挣扎,用胳膊肘往后撞了一下,撞到了对方的肋骨,听到一声闷哼。但紧接着另一个人绕到他身前,一拳捣在他的腹部,沈知行整个人弯下腰,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牛皮纸袋脱手掉在地上,铜暖壶从纸袋里滚出来,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别出声。出声弄死你。”身后那人的声音沙哑而阴沉,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一只粗壮的手掐住了沈知行的后颈,把他从地上提起来,面朝墙壁按在冰冷的青砖上。砖面的粗糙颗粒硌着他的颧骨,冷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另一个人弯腰捡起铜暖壶,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扔在墙角。暖壶撞在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滚进了墙角的杂物堆里。

“你们要干什么?”沈知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肾上腺素在血液里急速奔涌,让他的四肢微微发颤。

“干什么?”按住他后颈的那只手又加了几分力,把他的脸更紧地压在砖墙上,“有人让我们给你带句话——北京不是漠河。在漠河你有人护着,在北京,你什么都不是。识相的,把那堆后勤材料烂在肚子里。不识相,下回就不是按墙上这么简单了。”

沈知行没有回答。他的侧脸贴着冰冷的砖面,能感觉到砖缝里长出来的青苔湿漉漉地蹭过皮肤。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只铜暖壶上——壶盖摔开了,壶身磕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他盯着那道凹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情绪。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冒犯之后的本能反应——那是他给奶奶买的暖壶。等了十多年的暖壶。他在漠河熬过了零下四十度的冬天,在鹰嘴崖的暴雨里差点连人带车滑进山谷,在师部被人当皮球踢了将近一个月,从来没有人敢把他的东西扔在墙角。

“你是谁派来的?”沈知行问。

“管得着吗你?”掐他后颈的那只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他颈后的皮肤里,一阵尖锐的刺痛顺着脊椎蔓延下来。沈知行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他的膝盖在挣扎时被粗糙的砖墙磨破了,血从裤腿里渗出来,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腿往下淌。

就在这时候,胡同口传来一声低沉的呵斥:“放开他。”

周世安站在胡同口,高大的身形把窄巷的光线都遮去了一半。他没有穿军大衣,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肌肉的轮廓在毛衣下紧绷如铁。他的手里没有任何武器,但他的气场像戈壁滩上骤然劈落的雷霆——安静而致命。两个袭击者交换了一个眼色。按住沈知行的那个松开了手,但另一个人从腰后摸出了一把折叠刀。刀刃弹开的声音在狭窄的胡同里格外清脆,像一根骨头被折断。

“别多管闲事。”拿刀的人声音低沉而凶狠,“跟你没关系的事少掺和。”

周世安没有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丈量过脚下的每一寸青石板。拿刀的人朝他扑过来,刀锋斜着划向他的肋部——周世安侧身一闪,右手擒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向外一翻,左手同时扣住对方肩关节猛力下压,折叠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丁点多余的虚招。另一个人趁机从背后扑上来,手里抄着从墙边捡起的一根铁管,朝周世安的后脑砸下去。沈知行喊了一声“小心”——周世安已经偏头躲过了要害,但铁管还是扫过了他的左肩,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周世安闷哼一声,顺势转身将那人踹翻在地,膝盖压住对方的胸口,一拳将那人打晕过去。持刀的人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胡同另一端跑了。

沈知行靠着墙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后颈有一道深深的指甲掐痕,脖颈一侧被砖墙蹭掉了一层皮,渗出细密的血珠。膝盖上的伤口不算太深,但血把裤腿洇湿了一大片。周世安蹲下来,伸手按了按他的后颈,又掀起他的裤腿看了看膝盖。他的手指很稳,但眉头拧得很紧。

“能站起来吗?”周世安问。

沈知行试了一下,膝盖一弯就疼得倒吸冷气,但他还是咬着牙站了起来,扶着墙勉强站直。“可以。”

周世安脱下自己的毛衣外套披在沈知行肩上,里面只剩一件军绿色短袖汗衫,露出黝黑结实的手臂。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折叠刀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又从墙角把那把铁管捡起来靠在墙根——上面可能留有指纹。然后他走到墙角,把那只铜暖壶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壶身上的灰和凹痕,放回牛皮纸袋里,把纸袋塞进沈知行怀里。

“你的暖壶,”他说,“磕了一下,壶身有道印子,但应该还能用。”

沈知行抱着纸袋,低头看着那道凹痕。他伸手摸了摸那道浅浅的印子,指尖在铜面上轻轻划过,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周世安有些意外的事——他把纸袋抱得更紧了一些,低头把脸贴在纸袋边缘,闭上了眼睛。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胡同里听得格外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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