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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第1页)

吉普车驶入漠河地界的时候,沈知行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

江婉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叫醒他。他的头靠在车窗玻璃上,长发散在肩膀上,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睫毛微微颤动着,大概在做梦。阳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在师部熬出来的疲惫照得一览无余——眼下的青灰色淡了一些,但颧骨的轮廓比走之前更分明了,下巴也更尖了。在师部的那些日子,他每天写简报写到深夜,白天还要抽时间去档案室查材料,跟吴国良的人打太极拳。彭干事说他瘦了至少五斤。他笑了笑说没称过。

但他回来了。漠河的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松脂和白桦叶混合的气味,跟师部的煤烟味完全不同。他吸了一口,在睡梦中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山弯,营区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门还是那道门,铁灰色的,油漆斑驳,门柱上贴着褪色的对联——去年春节贴的,上联是“守边关风雪无阻”,下联只剩半截,大概是风刮走了。门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个身影。

陆征站在营区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军大衣,领子竖起来挡风。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五官勾勒得棱角分明。他站在那里不知道多久了——宋时雨说他从早上就开始在门口转悠,一会儿说去检查哨位,一会儿说去等邮件,在门口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最后一次出去就再没进来。江婉清把车停在门口,摇下车窗,朝他挑了挑眉毛。陆征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说了句“辛苦了”,声音平淡得像在汇报天气。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在副驾驶座上那个睡着的人身上,停了很久。

“他睡着了。”江婉清说。

“嗯。”

“你在门口站了多久?”

“刚到。”陆征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依旧是平淡的,但他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动了一下——大概是掐掉了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江婉清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每次说“刚到”的时候,至少已经站了半小时。

沈知行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车停了。他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转头看到车窗外的营区大门,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他看到门口站着的那个高大的身影,一愣之后就清醒了。他推开车门下车,刚站稳,陆征已经走到他面前。

“回来了。”陆征说。不是“你回来了”,是“回来了”。少一个字,但多了很多东西。

“回来了。”沈知行说。他抬头看着陆征,注意到他的眉毛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大概是在风里站久了,军帽在额头上压出来的印子。他忍住没笑,但眼睛弯了一下。

江婉清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朝陆征喊了一句:“人给你送到了。我先去还车,晚上食堂见。别让他站太久,他膝盖上还有块淤青没消——在师部摔的,不严重,但他走路有点瘸。”说完发动引擎,把车开走了。引擎声在空旷的营区门口回荡着,像一阵远去的雷声。

陆征看着沈知行,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膝盖上,然后又移回来。“摔了?”

“在档案室后门的台阶上滑了一下,”沈知行说,“没摔坏,就是磕了一下。”

“走两步我看看。”

“真没事——”

“走两步。”陆征的声音不高,但带着那种不容商量的笃定。沈知行无奈地往前走了几步。他努力让自己走得正常一些,但左脚落地的时候膝盖确实还不太吃得上力,步幅比平时小了一点,身子微微往右偏。陆征看着他的背影,然后跟上去,在他左边停下来,把他的左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用自己的身体撑住了沈知行左侧的重心。

“以后走平地也摔,就给你配副拐杖。”陆征说。

“那不如先帮我出一份采访安全守则。”沈知行说。

“可以。第一条就是禁止在档案室后门吃馒头。”

沈知行侧过头看着他,确认了一下——刚才那句话是从陆征嘴里说出来的,不是幻觉。陆征依旧直视前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细微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沈知行低下头,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也挡住了唇边悄然漫开的一丝弧度。

宋时雨从办公楼里冲出来,大老远就朝沈知行喊了一声“沈记者”,跑近了之后看到沈知行被陆征搀着,脚步立刻刹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先是惊讶,然后是笑意,然后是强行把笑意往回收,最后变成一种“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正经表情。

“你膝盖怎么了?”宋时雨问。

“摔了一跤。”

“哦,摔的,”宋时雨点了点头,目光在陆征搭在沈知行肩膀上的手上停了一下,又移开,“我还以为你在师部跟人打架了。”

“他要是跟人打架,赢的不会是他。”陆征说。

“那可不一定,”宋时雨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沈记者虽然瘦,但拍照蹲点蹲出的腿力不是假的。上次跟我跑五公里,虽然比我慢了六分钟,但全程没停过。打不过可以跑,跑不过可以藏——他钻进档案室那些铁柜子之间,我看师部没人能找到他。”

“你在暗示我打不过就跑?”沈知行说。

“我在夸你腿力好。”宋时雨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真诚,真诚得让人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说反话。陆征在旁边听着,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细微了,但沈知行捕捉到了。他发现陆征在听宋时雨胡说八道的时候,眉间的那个川字会不自觉地松下来几分。大概是被这种逻辑感化久了,再怎么硬的人也会被磨软一点。

“五公里慢六分钟。你这腿力确实有待提高。”陆征对着沈知行说。

沈知行收回了搭在陆征肩上的手,站直身子,正色道:“宋时雨带着兵跑,冲刺跑加变速跑再加翻障碍。我背相机。相机加镜头大概四斤重。六分钟是装备差距,不是体能差距。”

“那我下次也给你背四斤装备。”

“你不用背,”沈知行说,“你已经自带四斤了。”

宋时雨在旁边掐了一下手指,算了算陆征肩膀加胸背的肌肉重量,然后发出一声短促而拼命忍住的笑——那个笑声是喷出来的,像拔开汽水瓶盖。

陆征低头看着沈知行,沈知行抬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同时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很短,像冬天的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晃了一下就收了。但它确实出现了。陆征的嘴角——不是以往那种细微到需要放大镜才能辨认的弧度,而是一个正常的、普通人能识别出的笑。这是沈知行认识他一年多以来,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真正地、正常地、不需要猜测地笑。

“走吧。先回宿舍放东西,然后去医务室,”陆征收起笑意,但眉眼间的松快还没来得及完全敛去,“何树国给你备了冻伤膏,虽然你伤的是膝盖。但他不会管你伤的是膝盖还是手指还是脚趾——他备的药永远是全科药,因为他觉得外边的人不懂后勤,只会乱买。”

“何树国还在后勤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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