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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第1页)

立春过后,漠河的冷反而更烈了。

是一种让人失去耐心的冷。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地面上结了一层硬邦邦的冰壳,踩上去咔嚓一声裂开,底下是没过脚踝的冰水混合物。白桦林的枝头依然光秃秃的,没有一丝要发芽的意思,像是被漫长的冬天耗尽了所有力气,连春天的消息都懒得等了。

沈知行蹲在操场边上,举着相机对着远处晨跑的队伍。

取景框里,士兵们的身影被清晨的雾气晕染成模糊的色块,军绿色的作训服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郁。他按下快门,咔嚓一声,画面定格。他放下相机,低头看了看胶卷计数器——还剩十二张。

“沈记者,又拍呢?”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沈知行回过头,看见炊事班的老张头拎着两只铁桶从食堂后门出来,桶里装着泔水,冒着白腾腾的热气。老张头六十出头,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笑起来一口黄牙,是营区里为数不多让沈知行觉得自在的人。

“张师傅早。”沈知行站起来,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走过去帮老张头拎了一只桶。

“哎哟不用不用,你那手是拿笔杆子的,拎这个干啥。”老张头嘴上推辞,手已经松了,让沈知行把桶接了过去。

两个人一起往后勤的方向走。老张头一路絮絮叨叨,说今天早上蒸的馒头碱大了,说昨晚灶膛里的火没封好今早发现灭了重新生火耽误了开饭时间,说新来的那个文化□□昨晚来食堂找他聊天聊到半夜害他今早差点起不来。沈知行一边听一边嗯嗯地应着,脚步不快不慢地跟着。

“那个陈□□人真不错,”老张头说,“一点架子都没有,跟我说了好多北京的事。哎哟,人家是从大城市来的,见过世面,但说话客客气气的,还帮我剥蒜呢。”

沈知行没接话。老张头没注意到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他还问起你了呢。”

沈知行的脚步顿了一下。“问我什么?”

“问你在这边过得怎么样,平时都跟谁来往,”老张头说,“我就说沈记者人好是好,就是太闷了,整天一个人待着,除了写稿子就是拍照片,也不交朋友。”

“他还问了什么?”

“也没啥,就是闲聊嘛,”老张头想了想,“哦对了,他还问你以前在南京的事,我说我不清楚,他就没再问了。”

沈知行把铁桶放在后勤门口,跟老张头道了别,转身往回走。他走得很慢,鞋底在冰壳上踩出细碎的裂响。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转,不快不慢的,像一只苍蝇绕着灯泡飞,嗡嗡嗡地不肯停。

陈予安在打听他。

这不是第一次了。这几天他在宣传科、食堂、哨所都听到过类似的只言片语——陈予安跟谁聊天的时候提到了他,问了关于他的一些事。都很随意,都是闲聊,没有任何不正常的痕迹。但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沈知行总觉得不太对劲。一个人如果对另一个人没有特别的兴趣,不会这样三番五次地打听。

但他的兴趣是什么?沈知行想不出来。

他走回操场边的时候,晨跑的队伍已经散了。他弯腰去捡放在台阶上的笔记本,头发从额前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他随手往后一捋,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秀的眉眼。

清晨的光线很薄,灰蒙蒙地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清瘦而挺拔的轮廓。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里面是一件高领的藏青色毛衣——那是姐姐去年冬天寄来的,手织的,领口的针脚有些歪歪扭扭,但穿在他身上意外地好看,衬得他的脖颈修长而白皙。大衣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裤子也是旧的,膝盖处微微泛白,但这一切穿在他身上并不显得寒酸,反而有一种落拓的、不修边幅的书卷气。

他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不见天日的苍白,而是一种天生的、带着一点冷调的白,像是瓷器表面那层薄釉,在光线下会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莹润光泽。漠河的冬天把他的脸颊吹得微微泛红,但那层红浮在白之上,像雪地里落了两瓣桃花,反而更显得底子干净。

他的五官生得极为清正。眉骨不高但弧度恰好,眉毛浓淡适中,眉尾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服输的少年气。眼睛是他脸上最出彩的地方——不大,但形状极好,眼角微微上挑,眼尾狭长,双眼皮很浅,垂眼的时候几乎看不见,抬眼的时候才从褶皱里露出一点含蓄的锋芒。瞳仁黑亮,像是被人用浓墨点上去的,看人的时候目光澄澈而直接,没有闪躲,没有讨好,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坦荡。

鼻梁挺直,从山根到鼻尖的线条干净利落,侧影在光里像被刀裁出来的。嘴唇薄而轮廓分明,上唇的唇峰微微翘起,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饱满而柔软,是天生的浅粉色,像刚剥开的荔枝肉。

他不怎么打理头发,刘海总是长长地搭在眉骨上,遮住了大半额头。偶尔不耐烦了就用手指往后梳一下,露出整张脸——那一瞬间的五官组合在一起,是那种会让陌生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干净好看。

但沈知行从不觉得自己好看。

这倒不是谦虚。他是真不知道。从小到大,他生活在一个不谈论外貌的环境里。奶奶关心的永远是他吃没吃饱、穿没穿暖;姐姐夸他的词永远是“聪明”“懂事”“有出息”,没有人告诉过他,他的眼睛很好看,他的侧脸线条很上镜,他低头写字时颈部的弧度让人移不开眼。

大学时也有女生对他示好。图书馆里有人偷偷往他书里夹纸条,食堂里有人故意端着饭盆坐在他旁边,有一次他去水房打水,隔壁宿舍一个女生“碰巧”跟他走了整整一条走廊。但他是真的没意识到那是示好。别人夹纸条,他以为人家放错了书。别人坐他旁边,他想的是食堂人多很正常。别人跟他走路,他干脆加快了脚步,以为人家嫌他走得慢。室友后来把这事当笑话讲,说沈知行你这辈子大概是打光棍的命了,他认真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他不是自卑。他只是太忙了。忙到没时间照镜子,忙到一件大衣穿四年舍不得换,忙到唯一在乎的外表问题是“头发是不是太长了该剪了因为挡眼睛影响看书”。他对自己的认知是一张干净的白纸,但从不觉得这张白纸上有什么值得被欣赏的图案。

此刻,他弯着腰捡笔记本,头发又一次垂下来挡住视线。他直起身子,不耐烦地用五指把刘海往后梳去,晨光恰好铺在他的脸上。不远处的白桦林边,宋时雨正往操场走,准备去器材室取训练用的秒表。他无意中抬头往沈知行的方向看了一眼,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沈知行的侧脸正对着他,高挺的鼻梁,微微上挑的眼尾,被冻得微红的脸颊映在军大衣灰扑扑的底色上,像一幅素净的水墨画里忽然点了一笔淡彩。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微微颤动着。他的眼睛望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瞳仁里映着雪地的反光,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宋时雨原本是匆匆而过的,这时候却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他站在器材室门口,愣愣地看了几秒钟,直到沈知行收起相机往宿舍方向走了,才回过神来,捏了捏手里的钥匙串,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记者……长得还挺好看。”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随即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大步走进了器材室。

沈知行对此一无所知。

他回到宿舍,把相机放在桌上,开始整理今天拍的胶卷。桌上堆着七八个已经冲洗好的胶卷底片,用橡皮筋分门别类扎着,旁边是一沓稿纸和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书。他的房间很简朴,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床铺得一丝不苟,被子的棱角叠得像豆腐块,桌上的东西虽然多但码放有序,窗台上放着一盆他从老乡家里买来的虎皮兰,是他在这间屋子里唯一的装饰。

他坐下来,把底片对着窗户的光一张一张地看。阳光透过底片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忽明忽暗。他微微眯起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了一会儿,他把底片放下来,揉了揉眉心,眉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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