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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第1页)

从北境回京后,日子忽然变得很安静。墨风残党被一网打尽,佟九在狱中供出了所有同党,金刀门树倒猢狲散,凌云阁的祖产保住了,叶宁的锻刀炉再也没有熄过。

岄没有回竹山,在掌门的正式聘请下做了凌云阁的客座长老,每日在锻刀房和练功场之间往返,教弟子们刀法和医术。他依旧住在城西那家小客栈里,依旧穿着那件袖口打着补丁的旧道袍,依旧对人自称“草民”。但梅宸铠隔三差五来凌云阁找他时,他已经不再刻意回避。偶尔梅宸铄来送大理寺的文书,他也会留人喝一盏茶。

一切看似都在变好。伤口似乎在愈合,裂痕似乎在弥合。

八月初,梅宸铄升任刑部侍郎,仍兼大理寺卿。朝堂上对此并无异议——扳倒墨风、清查余党、平反冤案,他的资历和功绩早已超出了大理寺卿的品级。升官的当日他站在宫门外等着坐轿回府,梅宸铠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挂鞭炮在梅府门口噼里啪啦放了起来。

岄没有去梅府道贺,但第二天梅宸铄来凌云阁时,发现锻刀房的供台上多了一只小小的粗陶花瓶,瓶里插着两枝新折的桂花——竹山那棵活着的桂花树今年秋天竟然开了花,叶宁从竹山回京时特意带回来给他的。岄什么都没说,梅宸铄也什么都没问,只是临走时对着那瓶桂花多看了两眼。

月中,北境传来军报:突厥人退了。梅宸铮的奏报上写得简明扼要:突厥内乱,无力南侵,北境防线稳固,末将请旨回京常驻。皇上准了。消息传到京城那天,梅宸铠高兴得翻了个跟头,差点把梅府正厅的花瓶撞倒。岄在凌云阁听叶宁叽叽喳喳地转述时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浅极快,像是竹林里忽然漏进来的一线月光。

梅霆就是在这样一片祥和的气氛中宣布要办中秋宴的。这位北军统帅平日里不喜应酬,极少在府中设宴。但今年不一样——墨风倒了,突厥退了,三个儿子各有建树,他难得在京中长住,便想着趁中秋佳节请些族中亲眷和朝中同僚来府中聚一聚。

“把岄先生也请来。”梅霆在饭桌上发了话,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在北境救过北境军的士兵,在京城帮过凌云阁,墨风案中出过大力。是梅家的恩人,也是梅家的朋友。中秋宴他该来。”

梅宸铠二话不说就跑去了凌云阁,气喘吁吁地把消息传给岄。岄正在练功场上教叶宁刀法的基本步法,闻言微微一愣:“梅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梅府中秋宴是家宴,我是外人,不便叨扰。”

“什么外人!”梅宸铠急了,“我爹说了,你是梅家的恩人和朋友。恩人加朋友,怎么能不去?而且大哥马上要回京了,你总得给他接风吧?”

岄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头。他告诉自己这是给梅将军面子,是因为梅宸铮回京需要接风,是因为不想让梅宸铠失望。他把所有理由都找遍了,唯独不肯对自己承认——他也想去看看那个人从北境回来瘦了没有。

中秋宴设在梅府正厅和后花园,满打满算摆了十几桌。正厅里坐的是梅霆的至交同僚和族中长辈,后花园里坐的是年轻一辈。岄到的时候梅宸铠在门口等他,手里捏着两盏刚点的灯笼,一盏塞进岄手里,一盏自己提着。“来来来,我先带你去见大哥,他今天下午刚到家,还在后院换衣服。我觉得他瘦了,他说没瘦,你看看就知道了。”

岄被他拽着往后院走,手中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后院的月门里,梅宸铮正从厢房中走出来。他没有穿盔甲,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常服,长发用一根皮绳束在脑后。北境的风沙在他脸上添了几道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是岄记忆中的样子——沉静、坚毅、像北境的山脊。两人在月门下打了个照面,岄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句“梅将军一路辛苦”忽然说不出口了。

“到了?”梅宸铮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是那种简短的分量,“京城的风真热。”

“北境的风本来就大。”岄的声音比预想中更轻,“你右肩的旧伤,没有复发吧?”

“没有。”梅宸铮顿了顿,“药酒一直用。”

梅宸铠在旁边举着两盏灯笼左看右看,觉得自己应该在这里,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最后选择把手里的灯笼塞给大哥一盏。“你们俩先聊,我去门口接二哥,他也该从衙门回来了。”说完一溜烟跑了。

两人并肩穿过月门,往前厅走去。谁都没有说话,但脚步不约而同地放慢了半拍,像是在默契地延长这一段短短的同路。

前厅里灯火通明,宾客满座。岄在靠近后花园侧门的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梅宸铠事先帮他挑的,不太显眼,但恰好能看到整个厅堂。他坐下来,把旧刀靠在椅腿旁,端了一盏茶慢慢地喝,尽量让自己显得像个普通的客人。

但他不可能普通。那张过于漂亮的脸和腰间缠着的银白丝绦让周围的宾客频频侧目,几个族中的年轻子弟认出了他的身份,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起来——“那就是妖刀?”“听说他在北境救过少将军”“竹山七鬼的关门弟子,连墨风都斗不过他”。岄放下茶盏,把领口往中间拉了拉像是要把胸口的红点遮得更严,微微垂下眼睫,只当没听见。

梅霆在主桌落座后,岄隔着几张桌子看到了几个不寻常的身影——主桌旁边那一桌,坐着梅家族中的几位长辈,其中有一个须发皆白、穿文官补服的老者,是梅家的族老梅博,曾任翰林院侍读学士,在族中以“诗书传家”自居。梅博身边还坐着一个眉目和善的中年妇人和几个年轻女子,衣着华贵,举止得体,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女眷。岄注意到那几个年轻女子的目光频频飘向梅宸铄和梅宸铠的方向,其中一位穿鹅黄衫子的姑娘正好坐在梅宸铄斜对面,每次梅宸铄端茶,她的目光就跟着他的手移动。另一位穿淡紫罗裙的姑娘则被安排在梅宸铠旁边,正掩着嘴听旁边的人说话,时不时偷眼打量梅宸铠。

岄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不是傻子。他在京城做了六年名伶,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族老带着妙龄女眷出席家宴,恰好被安排在尚未婚配的三胞胎身边,这是权贵家族最熟悉的隐性相亲。他垂下眼睛看着茶盏中自己的倒影,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抿成了一条直线。

梅宸铠浑然不觉地坐到了岄旁边,端着两碟月饼,一碟五仁一碟豆沙。“二哥说他是被族老拦在正厅门口介绍那个黄衫姑娘,我问了名字,姓柳,是礼部侍郎的女儿,弹得一手好琴。我爹说好,族老也说好,二哥只说了句‘幸会’就借口拿酒溜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像是在讲一个好笑的笑话,但岄没有笑。他把茶盏放在桌上,声音很平:“柳家是清贵世家,家风清白。柳小姐才貌双全,和令兄很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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