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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暗流(第2页)

这一段写得干巴巴的,像一份普通的行踪报告。但沈予洲知道,在这干巴巴的文字背后,藏着的是陈怀瑾那颗不安分的心。

他把那沓纸翻到最后几页,那里是关于陈怀瑾未婚妻的部分。

这部分内容不多,但每一行字都像一把刀子,扎得人心里发寒。

“陈怀瑾未婚妻林氏,年二十一,湖广黄州府人,其父林永昌,与陈怀瑾之父陈明远为同窗好友。陈怀瑾六岁时,两家订下婚约。林永昌于建安九年病故,临终前将家产托付陈明远,嘱其好生照看林家母女。陈明远病故后,家道中落,林氏母女靠变卖嫁妆度日。建安十一年,陈怀瑾进京赶考,林氏变卖了自己的首饰,凑了五十两银子给他做盘缠。陈怀瑾中榜眼后,再未与林氏通信。林氏去信三封,均未得回复。”

沈予洲看完最后一行字,把纸页合上,放在案上。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阿福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偷眼看着沈予洲的脸色。他家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鄙夷,甚至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但阿福跟了沈予洲这么多年,他知道,这种平静才是最可怕的。

沈予洲在愤怒的时候,反而会有一些微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表现——比如微微收拢的手指,比如比平时慢半拍的呼吸,比如眼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但现在的沈予洲,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意味着他已经过了愤怒的阶段,进入了另一个阶段。

那个阶段的名字,叫“裁决”。

“阿福,”沈予洲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活生生的事,“林氏那三封信,还在吗?”

“在。方先生已经让人取来了,一共三封,都是林氏亲手所书。”

“拿给我看。”

阿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多时便取了三封信来。信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被人反复翻看过的。沈予洲拆开第一封,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谈不上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

“怀瑾哥哥,得知你中了榜眼,我欢喜得一夜没睡。娘也说你有出息了,让我写信告诉你,家里一切都好,你安心在京城做官,不用挂念。我给你做了一双鞋,托人捎去,也不知你能不能收到……”

第二封信的笔迹明显比第一封潦草,像是在极度的焦虑和不安中写下的。

“怀瑾哥哥,我寄了三封信了,都没有收到你的回信。你是不是太忙了?还是信在路上丢了?娘的身体最近不太好,咳嗽得厉害,大夫说要吃好药,可是家里的银子不够了。你去年带走的五十两银子,是我变卖了娘留给我的那对玉镯子凑的,那镯子是外婆传下来的,本来想留作念想的……但没关系,你中了榜眼,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和娘都很想你……”

第三封信的笔迹已经不只是潦草了,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

“怀瑾哥哥,娘走了。三天前走的,走的时候一直在叫你的名字。我把娘的丧事办了,借了邻居王婶家的银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收到信了吗?你能不能回一封信给我?哪怕只有一句话也好。求求你了。”

沈予洲把第三封信放下,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那种会被轻易触动的人。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人间惨剧,心肠早就硬得像石头一样了。但这三封信,尤其是第三封信上的那些颤抖的字迹,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林鹤亭。

那个白发苍苍、笑声爽朗的老人,那个把孙女托付给他父亲的老友。林氏是林鹤亭的什么人?沈予洲翻回前面几页,找到了关于林氏家世的记录——“林氏,名唤婉清,其祖父林鹤亭,与沈崇远为至交好友。”

林鹤亭的孙女。

那就是说,林婉清是林鹤亭的孙女,和沈予禾一样,都是林鹤亭的后人。

沈予禾是林鹤亭的孙女,林婉清也是林鹤亭的孙女。她们是堂姐妹。

沈予洲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很多年前,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姑娘歪着脑袋问他:“哥哥,你为什么不笑?”

那是沈予禾。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在湖广黄州府的一个破旧的小院里,另一个同样姓林的小姑娘,正在变卖母亲的嫁妆、跪在邻居门前借钱、在冰冷的夜里独自为母亲的遗体守灵。

同样是林鹤亭的孙女,一个被他捧在手心里,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另一个却被抛弃在千里之外,孤苦伶仃,生死不知。

而造成这一切的,就是那个在他妻子面前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口口声声说“心慕尊夫人已久”的陈怀瑾。

沈予洲睁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四个字:“林婉清,接。”

然后把纸递给阿福。

阿福接过去一看,愣了一下:“爷,您的意思是……”

“派人去湖广黄州府,找到林婉清,把她接到京城来,”沈予洲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给她安排住处,请大夫给她看病,找两个稳妥的丫鬟伺候着。不要让她知道是谁在安排这一切,就说是一个远房亲戚。”

阿福连连点头,又问:“那陈怀瑾那边……”

“不急,”沈予洲说,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弧度,但那弧度里没有半点温度,“让他再蹦跶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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