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达却狂笑了起来。不是歇斯底里的笑,不是绝望的笑,而是一种极其纯粹的、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涌的、带着近乎癫狂的喜悦的笑。她的嗓子被掐着,笑声被压成了一段一段的、沙哑的碎片,每笑一声喉软骨就在安普瑞斯的虎口下剧烈地震颤一下。
她的脸被掐得通红,赤红色的眼睛因为缺氧而开始泛起水光,但她眼神里的东西不是痛苦,不是怨恨。是爱意。
在她被掐红的脸上烧成了一片刺眼的、不可直视的光芒。她的双手抬起来——不是去掰安普瑞斯的手指,不是去反击,而是轻轻地、颤抖地、像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圣物一样,捧住了安普瑞斯的脸颊。
她的手指抚过安普瑞斯颧骨上还在发红的温泉热痕,拇指擦过她眼角下方极细的皮肤纹路,十根手指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原来……当初分离出去的那一部分……”她的声音被掐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裹着喉管被压迫的气声,但她还是在说,在笑,在流泪,
“是我最喜欢的那一部分……”
看到尔达这个样子——被掐得满脸通红,赤红色的眼影被泪水和缺氧逼出来的生理性泪水晕成一片,双手却还捧着自己仇敌的脸颊,嘴里说着什么“是我喜欢的那一部分”——安普瑞斯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是比喻,是真的竖了,她从肩膀到小臂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在温泉余热未消的粉红色皮肤上清晰可见。
她猛地转过头,黑色的头发在空中甩出一道水弧,对着李峰喊道:“老公帮我!”
李峰已经走到了沙发旁边。他站在安普瑞斯身侧半步的位置,低头看着沙发上那个被掐着脖子还在狂笑的疯批美人,又抬头看着自己老婆脸上那种混合了愤怒、恶心和某种“我碰到脏东西了”的复杂表情。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帮什么?怎么帮?她掐着她的脖子,自己再掐另一侧?还是掰开尔达捧着她脸的手?他犹豫了大概零点三秒,然后问出了一句极其真诚的、发自肺腑的话。
“咋帮?抓头发吗?”
“拿枕头!”安普瑞斯的嗓门在客厅里炸开,比刚才塞勒斯汀那声“哦”还响,音响系统里的钢琴独奏被她的声音盖得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高音弦震动。
李峰愣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安普瑞斯脸上移开,落在沙发上那个靠垫——灰白色亚麻面料,里面填着鹅绒,是那种用来垫腰的方形靠枕。
他伸手拿起靠枕,掂了掂,又看向安普瑞斯。安普瑞斯正用那双金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瞳孔里燃烧着不容置疑的、滚烫的催促,她的下巴往尔达的方向猛地一扬——捂啊!
李峰把枕头捂到了尔达的脸上。不是轻轻放上去,是双手攥着枕头两端,结结实实地压了下去。
灰白色亚麻面料在尔达的脸上压出一个模糊的五官轮廓,她的白发从枕头边缘溢出来,铺在沙发靠背上。
李峰这可是嘴上说的好听,但是手下用力可是一点没留情啊。
安普瑞斯在同一瞬间松开了掐着她脖子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但她的双手还悬在半空中,手指张着,像是在随时准备重新加入战斗。
她和李峰站在沙发两侧,一个按着枕头,一个盯着下面挣扎的目标,活脱脱一对笨手笨脚的犯罪夫妻,正在用最原始的、毫无技术含量的方式试图弄死一个人。
而沙发上的尔达开始扑棱了。这一次是真的窒息——安普瑞斯的手从她脖子上移开之后,她本能地想要发动自己的能力,就像刚才对塞勒斯汀做的那样,不用灵能、不借助亚空间、纯粹靠那种比灵能更古老的力量把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暴力扭转回去。
但她做不到。因为李峰的手正按着枕头,而李峰本人——这个“高维的家伙”,这个把虚空龙按在自己脑子里的男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干扰场。
她的能力在触碰到他的那一刻就像浪花撞上了防波堤,碎成一片无力的水雾。她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挣扎。她的双手从安普瑞斯脸颊上滑下来,十根手指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抓到了李峰的卫衣袖子,攥紧,又松开,又在沙发靠背上乱拍,指甲在亚麻面料上划出一道道细密的白痕。
她的脊椎在沙发上弓起来又塌下去,腰肢猛烈地扭动,试图把身上的人甩开。然后她的双腿从沙发上抬起来,膝盖弯曲,脚背绷直,那双赤脚在空中划了几道弧线——一条腿够向李峰的腰侧,另一条腿够向安普瑞斯的后腰,脚趾在空气中张开又蜷缩,试图勾住任何能让她重新获得支点的东西。
安普瑞斯感觉到尔达的脚趾隔着浴袍碰到了自己的后腰。那个触感很轻,只是脚趾尖轻轻勾了一下她浴袍的系带,但她的反应像是被人用烙铁烫了一下。她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背撞在李峰的肩膀上,然后整个人绕到李峰身后,把自己藏在他背后。
她把自己刚才掐过尔达脖子的那只右手举到眼前,手指张开,手背上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恶心的油光——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是心理作用,但她还是不停地把那只手往李峰的后背上蹭,掌根蹭完蹭手背,手背蹭完蹭指尖,像是在蹭一块擦手布。
“诶!你别蹭我衣服上啊!”
李峰的棕色卫衣后面很快就被她蹭出了一小片褶皱密集的布料,上面沾着从她手上转移过来的极细微的汗渍。
“噫——”安普瑞斯从嗓子深处发出了一声极其嫌弃的、像是踩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一样的声音。她还在蹭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