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李峰看着面前这个精致的女人,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关于她的身份、她的历史、她与人类帝国一万年纠缠不清的恩怨情仇。他注意到的是她脸上那层淡淡的妆——不是浓妆艳抹,而是一种近乎艺术品的淡妆,每一笔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把那张法比乌斯·拜尔用基因手术刀雕刻出来的面孔又往上推了一个档次。
他的鼻子在豆蔻和乳香的香薰蜡烛之间捕捉到了另一层气味——那是顶奢化妆品的味道,面霜、精华液、妆前乳,层层叠叠加在一起,混着她皮肤本身那股古老的香料体味,构成了一种只有真正在保养上花了心思和金钱的女人才会有的气息。
她身上的真丝系带式睡衣在暖黄色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哑光,那种光泽不是普通丝绸能织出来的——面料的经纬密度、染色的均匀度、垂坠的流动感,每一样都在无声地报价。
沙发旁边没有穿的那双i拖鞋,鞋面朝上翻着,鞋底干干净净,显然从买来就没怎么踩过地面。
再加上这座建在幼发拉底河畔绿洲里的沙漠别墅,私享四公顷幽境,三十六米超长泳池,私人蒸汽浴室和桑拿房——显然她的第二十个儿子,阿尔法瑞斯,花了老鼻子钱。
尔达的眼神正停留在他脸上。那双赤红色的眸子里流动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不是单纯的审视,不是单纯的欣赏,而是一种混合着优越感、好奇心和某种理所当然的占有欲的目光。那是典型的女强人御姐在打量一个让她感兴趣的对象时的眼神: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有多厉害,但在我面前——你还嫩。
她见李峰一直没有说话,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然后往上挑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稍纵即逝,但在安静到只剩下爵士乐的客厅里,它被李峰看得一清二楚。那是一个不屑的挑衅——怎么,被我说中了?不敢接话了?
李峰原本不打算和这个老女人一般见识。
她活了一万多年,当过原体之母,当过帝皇的皇后,当过人类最古老女神的神话原型,被阿尔法瑞斯从拜尔的冷库里偷出来藏在这片绿洲里,不管她当年做过什么、现在想做什么,和他李峰的没什么直接关系。
他来这里是为了确认素体的位置和阿尔法瑞斯的意图,任务完成之后他打算转身就走。但她主动挑衅——那就不一样了。她大概不知道,在自己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来自“茶的故乡”。要论绿茶这门古老的语言艺术,李峰可以即兴创作一篇论文。
“是她追的我。”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和今晚的月色一样客观的事实。他微微歪了下头,目光从尔达的赤红色眼睛上移开,随意地扫了一眼窗外的泳池,然后又移回来,嘴角往上弯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不过我很羡慕你——毕竟,「爱人」比「被爱」。。。。。。。幸福许多。”
塞勒斯汀站在李峰身后半步的位置,正在用自己的专业素养维持着活圣人该有的庄重表情。她听到第一句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
听到第二句的时候,她的嘴从闭着变成微张,然后又从微张变成完全张开,最后变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
她的金色手甲从剑柄上滑下来,双手同时抬起,抱住了自己的脑袋两侧,整个人从原地跳了起来——动力甲的靴底离地至少十厘米,落下来的时候在石板地上砸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她的声音在吸音良好的客厅里炸开,穿透了还在循环播放的爵士乐。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她没有说任何一个有实际意义的单词,但那串连绵不绝的“哦”已经足够表达一切了。她的眼睛瞪得溜圆,蓝色的虹膜在暖黄色灯光下闪着近乎疯狂的光,她看看李峰的后脑勺,又看看尔达僵在脸上的笑容,又看看李峰,又看看尔达,然后再次抱紧脑袋跳了一下。
近卫军的士兵们反应比她更克制一些——但也只克制了大概零点几秒。站在客厅两侧贴墙位置的男兵和女兵们,在塞勒斯汀第一声“哦”炸出来之后,他们的战术纪律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几个女兵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包含的信息量足以写满一整本女性社交心理学教材:你听到了吗?我听到了。他刚才说了什么?他真说了。我的天。
男兵们的反应更直接——有人把枪托从肩上放下来,往旁边战友的方向偏了偏脑袋,嘴无声地张开又合上,那个口型翻译过来大概是一句被消音处理过的脏话。有人用手背挡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但挡不住眼角那道快笑出来的褶子。
所有人都同时把身体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像是在原地无声地跳一场集体踢踏舞。他们不是在动——他们在抑制自己冲出去的冲动。这种级别的对话已经不是他们该待着听的东西了,每一个字都在往“机密情报”和“上司私生活”的重叠区域里猛踩油门。
而尔达脸上的那个微笑,那个刚才还带着不屑和优越的、嘴角微微挑起的微笑,此刻像一块被突然抽走了支撑的石膏——完完整整地、一动不动地,僵在了她的嘴唇上。不是消失了,是冻住了。
嘴唇的弧度还在,但嘴唇后面的肌肉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那个弧度变成了一个挂在脸上的、没有生命的、被时间暂停了的符号。
她的赤红色眸子在眼眶里微微移动了一下——从左到右,从李峰的左耳到右耳,像是在重新确认刚才那句话是不是真的从这个人嘴里吐出来的。然后她的目光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羞辱,而是一种阴冷的、细密的、从瞳孔深处一点一点爬上来的怨恨。那种怨恨不是歇斯底里的爆发,而是被压在了一层极其良好的教养和极其漫长的寿命之下,只在眼角和嘴角的极细微处泄露出来——她的下眼睑微微抽搐了一下,鼻孔在吸气时无声地翕动了一瞬,嘴唇仍然挂着那个被冻住的微笑,但嘴角下方的肌肉已经开始在皮肤下面不可控制地跳动。